郭凯接到局长电话的时候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屏幕上放着什么节目他根本没注意。
昨晚的事还在脑子里断断续续地回放,沙发上她搂住他脖子的那股力道,卧室里她忽然软下去的身体,全程一动不动的姿势。
他记得她把他拉下来亲吻时嘴角带着的那点弧度,那不是迷离的笑,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得逞之后心满意足的松弛感,像一只猫把爪子搭在已经跑不动的老鼠身上,不急不缓地舔了舔嘴角
他正想着这些画面之间的裂缝,手机响了。
局长,他接起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比平时慢了不少。
局长问他昨晚在哪、和谁在一起、干了什么。
郭凯愣了一下问:“怎么了。”
局长没回答他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语气比第一遍更沉。
郭凯说昨晚在一个朋友家,女的是前段时间认识的,聊了几天,昨晚在一起喝了酒。
局长沉默了几秒,然后把事情告诉了他:今天上午有人去城中区派出所报案,指控他强奸。
报案人提供了他的手机号码,系统查到了他的身份,派出所把事压下来,逐级上报,现在消息传到了他这儿。
郭凯握着手机的手指头僵住了。
客厅里的电视还在响,但那些声音忽然变得很远,像是隔了一层水。
他脑子里昨晚那些零碎的画面像被一根线猛地拽紧,她主动给他发私信,说自己从小缺少父爱就喜欢他这样的,连续三天的约会每次都恰到好处地让他更信任她一点。
进卧室之前她在沙发上搂住他的脖子,嘴唇贴着他的耳朵说别走,进了卧室之后整个人忽然像被拔了电源一样瘫倒在床上一动不动。
他从头到尾没见她醉成那样,在餐厅喝酒的时候她明明还很清醒,酒量看着不差。
进门之后在沙发上那一刻她搂他脖子的手劲儿准确有力,眼神迷离但动作毫不含糊,哪像个醉到不省人事的人。
但一进卧室,她就变成了一具任他摆布的躯壳。
他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不是慢慢渗出来的那种,是一瞬间全部涌出来的,衬衫后背那块布料几秒钟之内就贴在了皮肤上。
仅二十年的刑侦经验、十几年审讯室里练出来的直觉,在这一刻全部指向同一个结论,仙人跳。
从那条“助力短信”开始,每一步都是设计好的。
不是临时起意,不是酒后乱性被反咬一口,而是一张从第一天就铺开的网。
他对着手机说了一句:“局长,我被人做了。”
局长的声音很平只说让他马上回局里配合调查。
他把车停在市局后面的停车场,从侧门进的办公楼。
走廊里遇到两个穿制服的年轻民警,其中一个看到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然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的表情僵了半秒,脚步没停但目光移开了。
这种反应郭凯以前见过,是对他,是对那些被内部调查的同事。
他知道消息已经在局里传开了。
负责对接他的是一个刑侦支队的老民警,姓李,四十多岁,和他差不多年纪,平时见面会互相递根烟聊两句。
但今天老李没有递烟,脸上的表情是公事公办的严肃,让他把证件交出来,配枪和警徽也一并上交。
郭凯把证件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动作很慢,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从身上摘下来。
他没带配枪,休假期间枪在枪库,警徽他也一并放在了桌上。
老李收了证件之后没有给他上手铐,也没有带他去审讯室,而是领着他上了三楼,穿过走廊,敲开了局长办公室的门。
老李在外面把门带上了。
办公室里只有局长一个人。
局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掉的浓茶,茶叶沉在杯底积了厚厚一层,烟灰缸里堆着好几个烟头,有两个还飘着细细的白烟。
他示意郭凯坐下,然后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看着他。
局长的表情很复杂,嘴角往下撇着,额头上三道横纹比平时深了至少一倍,眉头皱得几乎连在一起,整个脸上每一条皱纹都在同时表达着愤怒和失望。
像是看着一个跟了自己多年的老兵忽然在战场上犯了最愚蠢的错误。
郭凯没有等局长开口。
他把手机掏出来放在桌上,解锁,点开聊天记录,从那条“助力短信”开始,把他和这个女人认识的全部经过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他说话的方式和他在审讯室里完全不一样,不是在交代,也不是在辩解,而是在复盘,像一个老刑警在汇报案情。
他说了那条短信的内容、页面上的照片、她主动加好友、连续几天的聊天记录、约会的细节、昨晚喝酒的过程。
他说到沙发上她主动搂住他脖子的时候语气没有波动,说到进卧室之后她忽然醉得不省人事的时候语气也没有波动,说到最后他把她抱上床的时候语气依然没有波动。
从头到尾,他没有在任何一处为自己辩解,只是把事实摊开,像是在说别人的案子。
“结论,”郭凯说:“被仙人跳了,对方目的应该是钱,昨晚那套操作是为了留证据,从助力短信到主动加好友到连续三天的约会铺垫,再到昨晚喝酒之后在沙发上主动、进了卧室就失去意识——整条线是设计好的。”
“沙发上的主动是让我放下戒心,卧室里的一动不动是为了让监控画面看起来像我在侵犯她。”
局长听完之后脸上的表情抽搐了一下。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郭凯,指头在空气里停了好几秒,嘴角的皱纹因为用力抿嘴而变得更加深刻,像是有一大段话堵在嗓子眼里不知道该先说哪句。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指收回来,声音压得很低。
“老郭啊老郭,你也是四十好几的人了,怎么搞这一出?你自己做了一辈子刑侦,这种套路你闭着眼睛都应该能闻出来,你怎么就栽进去了?”
他把烟灰缸往前推了推,语气像是训斥又像是恨铁不成钢:“你就算要搞,也别搞到自己头上啊。”
郭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局长靠回椅背看了他几秒,然后摆了摆手说:“既然你判断对方是想要钱的,那你自己想办法解决,在立案之前把火灭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几天你的事我不方便再出面,你好自为之。”
郭凯从局长办公室出来之后靠在走廊的墙上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把烟雾慢慢吐出来,然后拿起手机翻到了一个号码。
这个号码他在通讯录里存了快十年,备注名是“老马”。
老马不姓马,姓冯,四十出头,开了家讨债公司,专门帮人摆平一些不方便走正规渠道的纠纷。
他以前帮郭凯办过几件事,不是案子上的事,是一些需要绕开正规程序才能接触到的信息。
老马不是警察,但比大多数警察都更清楚灰色地带怎么走。
郭凯把电话打过去,简单地说了情况:一个女人,报了强奸,他需要有人在警方正式立案之前去探一探对方的底线。
老马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这个事不太好办。”
“对方已经报了案,撤案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的,就算她本人愿意撤回控告,警方手里已经有物证了,按程序也得继续审查。”
“而且性侵案件和普通治安案件不一样,立案之后就算受害人和解也不能直接撤案,需要检察院那边做不起诉决定才行。”
“但现在还在立案之前的审查阶段,只要她的陈述出现矛盾或者撤回报案,警方可以终止审查不立案。”郭凯道
“所以越快越好,”郭凯说:“你先去探探她口风,开价十万,看她什么反应,态度一定要好,千万别威胁,她要是全程录音,你说错一个字就坐实了我这边干扰证人。”
老马说:“行。”
郭凯挂了电话,靠在走廊的墙上,把剩下半根烟抽完。
烟灰落在走廊的地砖上,他用鞋底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