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份快递是周五下午到的，一个牛皮纸信封，寄件地址是海城下面一个镇上，寄件人姓刘，是张毅那份名单上的最后一个名字。
郭凯蹲在办公室门口拆开信封，把里面的材料抽出来逐一核对：身份证复印件、亲笔签名的被害人陈述、和周小曼的聊天记录截图、枫丹阁的刷卡回单。
刷卡回单上的金额是八千六，日期是去年十一月份。
他把这份材料按顺序归入档案盒，然后在汇总表最后一行的“已收到”栏里打了一个勾。
档案盒现在已经塞得满满当当了。
十六个人的材料，加上张毅整理的那份共享文档，每一份都按他在电话里交代的格式整理得干干净净。
十六份材料中，有十份的聊天记录里那个女人的头像和说话风格都指向周小曼，剩下六份则是不同的网名和不同的照片，对应的酒托显然不是同一个人。
虽然有六份不是周小曼的，但是消费场所都是枫丹阁，这就够了。
他把档案盒抱到会议室里，关上门，开始逐个打电话指导他们进行正式报警。
第一个电话打给了张毅。
张毅接得很快，背景音里能听到键盘敲击的声音，大概是在加班。
郭凯说：“你之前在网上发帖吐槽过枫丹阁，但你没有正式报过警，现在材料都齐了，你需要打一个正式的报警电话。”
张毅说：“行，怎么打。”
郭凯让他拿笔记住几个要点，然后一字一句地讲给他听。
“打市局指挥中心的统一报警电话，不要打派出所的座机，接通之后先报你的姓名和身份证号，然后说你要报案。”
“接线员会问你案由，你就说被诈骗了，时间、地点、金额说清楚，对方的网名和真名都要报，真名是周小曼，身份证号我上次短信发过给你。”
“说完之后你告诉他，你手上已经掌握了完整的聊天记录、转账凭证和对方的真实身份信息，要求公安机关依法受理并出具书面的受理回执。”
“全程自己录音。”
张毅在电话那头嗯了几声，笔在纸上刷刷地记。
然后他顿了一下，问了一个郭凯预料之中的问题：“接线员会不会不管？我之前打电话问过派出所，他们跟我说这种事属于消费纠纷，让我去打官司。”
郭凯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
这种问题他做了半辈子警察，比任何人都清楚基层接警的时候会用什么话术来过滤案件。
他一条一条掰开来跟张毅讲。
“如果他说金额太小不够立案标准，你就告诉他，根据中州联盟刑法关于诈骗罪的规定，多次实施诈骗的，累计计算诈骗金额。”
“你一个人的损失可能不够立案标准，但你们有十几个人，累计金额已经远远超过了数额较大的入罪门槛。”
“警方不能把同一个嫌疑人用同一种手法骗了十几个人的案子拆成十几个单独的消费纠纷来看，这叫‘拆案’，是违反办案规定的。”
“如果他说这属于消费纠纷建议你走民事途径，你就告诉他，根据刑法对诈骗罪的定义，以非法占有为目的，用虚构事实或者隐瞒真相的方法骗取数额较大的公私财物，就构成诈骗罪。”
“那个女人用虚假身份、虚假交友意图诱导你到指定餐厅进行远超正常价格的消费，她的行为完全符合诈骗罪的构成要件。”
“至于民事还是刑事，不是你一个报案人来定性的，是警方立案之后调查完了再由法制部门审核、检察院把关，他现在的职责是依法受理报案，不是替检察院做不起诉决定。”
“如果他说证据不足让你先回去补充材料，你就告诉他，你已经准备好了完整的聊天记录、转账凭证和对方的真实身份信息，可以当场提供，不需要回去补充任何东西。”
“如果他说这些材料他没法当场核实真伪，你就说，核实材料真伪是警方受理案件之后的侦查工作，不是接警阶段拒绝受理的理由。”
“你作为报案人，依法提供你掌握的全部证据材料，签了报案笔录，对这些材料的真实性承担法律责任。”
“接警的职责是把材料和警情录入系统，受理不受理、立案不立案，是后续审查的事。”
“如果他仍然不受理。”郭凯弹了一下烟灰：
“你就要求他出具书面的不予立案通知书，告知不予立案的理由和依据，并告知你向哪个上级机关申请复议。”
“根据刑事诉讼法，公安机关决定不予立案的，应当在作出决定之日起七日内制作不予立案通知书送达控告人。”
“你告诉他你会拿着这份通知书去申请复议，或者去检察院申请立案监督。”
张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郭警官，你们警察平时都是这么对付报警的人的吗。”
郭凯吐出一口烟：“所以我才让你录音。”
张毅笑了一声说：“行，记住了，等会儿就打。”
郭凯花了整个下午的时间，挨个给名单上的人打电话，把同样的指导重复了十几遍。
每个人听完之后反应不一，有人感激涕零说谢谢郭警官终于有人管这事了，有人紧张地问打这个电话会不会被枫丹阁报复，还有人在听到“不予立案通知书”这几个字的时候恍然大悟，说原来还有这个东西，早知道当时就问了。
郭凯一一回答，语气从头到尾保持着同一种平稳的节奏。
他做了半辈子审讯，最擅长的就是用声音控制别人的情绪，不能太高昂，太高昂了对方会觉得你在激动；
也不能太低沉，太低沉了对方会觉得这事没希望。
要刚好卡在那个点上，让对方觉得你胸有成竹但又不显摆，专业但不冷漠。
到傍晚的时候他打了最后一个电话，然后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烟灰缸里的烟头已经堆成了小山，会议桌上的档案盒旁边又多了一个空的咖啡杯。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然后推开会议室的门走到走廊里透气。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第二天一早，反馈陆续来了。
十六通报警电话在一上午之内全部打完。
张毅第一个发来消息说报完了，接线员一开始确实想用“消费纠纷”那套话术搪塞。
但听到“不予立案通知书”这几个字之后明显顿了一下，然后让他稍等，过了大概一分钟换了一个值班组长来接电话，又让他重新报了一遍案由和身份证号，最后说已经登记了，三天内会有民警联系他。
张毅说他全程录了音，接警编号也记下来了。
后面其他人的反馈也都大同小异，有几个人被接线员告知“金额太小建议走民事途径”，按郭凯教的回应之后对方态度明显转变；
有个人被问“你说她的真名是周小曼，你怎么确认这个名字是真的”，他按郭凯教的回答“我有她的手机号和银行转账记录，警方可以通过这些信息核实身份”；
还有两个接线员什么都没说直接登记了信息挂了电话，连推诿都省了，大概是看到同一天内有好几个人在报同一个案子，意识到了什么。
郭凯把所有人的接警编号汇总到一起，和指挥中心的警情记录做了交叉比对，全部对得上，一个不少。
他把十六份被害人材料和接警编号汇总表装进档案盒，抱着盒子去了经侦支队。
经侦支队的办公室在副楼二层，走廊比主楼窄，灯光也比主楼暗。
郭凯沿着走廊走到最里面那间办公室门口，门开着，孙警官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对着电脑打字。
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一副老花镜，镜片反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郭凯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孙警官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看了看他怀里抱着的那个档案盒，用下巴指了指桌角的位置说：
“放那儿吧。”
郭凯把档案盒放在桌角的一沓文件旁边，没有坐下，站在那里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指挥中心接到的十六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