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决定去西州之后,孟德开始刻意低调。
以前跑车是打发时间,现在跑车是维持一个正常人的外壳,一个每天出车收车、偶尔带老婆出去吃顿海鲜自助的网约车司机。
这种外壳他穿了快两年,穿得越来越合身,合身到有时候连他自己都差点忘了里面还藏着什么。
每天照常出车,但接单的频率稀稀拉拉的,早高峰过了就收工,有时候下午出去跑两三个小时,有时候干脆歇一整天。
沈瑶问他怎么最近回来得越来越早,他说天热,不想跑。
这两天他注意到了一些东西。
家附近有那辆灰色轿车,连续三天停在同一个位置。
第一天他没在意,周边老小区多,车位紧张,谁家的车没地方停蹭个路边也正常。
第二天他路过时多看了一眼:车里坐着一个穿深色T恤的短发男人,座椅靠背调得很低,像是在睡觉。
但孟德的车从辅路拐出来的时候,那人的头偏了一下,角度很小,刚好能看清人和车牌。
第三天那辆车又换了位置,车里的人也换了,换成了一个戴眼镜的瘦子,但坐姿和前一天那个短发男人完全一样,座椅靠背调得很低,头微微偏向右侧,副驾驶座上搁着一个黑色保温杯。
孟德把车开过的时候没有减速,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同时感知扫到对方腰间的警枪和证件,确认自己被监视了。
他把车开进地下车库,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头顶的感应灯灭了,车厢里只剩下仪表盘上那一点幽幽的光。
他把这几天在脑子里过的所有可能性重新翻了一遍。
郭凯的案子?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如果郭凯的案子出了纰漏,那警方唯一可能的突破口就是周小曼。
周小曼在枫丹阁案发后被警方传唤过,以酒托诈骗罪被正式批捕,现在应该还在看守所里等着审判。
如果她为了减刑把什么都交代了,警方会不会顺着她的话头摸到自己身上?
孟德在脑子里把和周小曼接触的每一个细节重新过了一遍。
构陷郭凯的方案是当面跟她说的,地点是江边那条长椅,周围没有监控,他选那个地方之前花了时间踩点,确认了方圆几百米内所有摄像头的覆盖范围和角度。
见面之前他用感知力扫过周小曼全身,确认她没有带任何录音设备,手机他当时也有检查,可以说当时周小曼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感知中。
后续所有的沟通用的都是阅后即焚软件,每条消息在对方阅读之后自动销毁,服务器上不会保留任何记录。
就算周小曼如实交代了一切,就算警方查获了这个软件,就算他们有技术手段恢复了部分聊天信息。
聊天记录里只有一段没有署名、没有头像、没有任何可识别身份信息的对话。
警方凭什么确定那个和周小曼沟通的人就是他?
反倒是明面上能查到的他和周小曼之间的联系,全是指向另一个方向的。
视频软件上的关注记录、传书上的聊天内容、枫丹阁那顿饭的消费账单,这些只能证明一件事:他是周小曼酒托诈骗的受害者。
一个网约车司机被一个擦边女博主约到高档西餐厅宰了三万二,这是一个受害者的故事,不是同谋的故事。
而且周小曼大概率根本没有供出他。
她是聪明人,格局不大,见识有限,眼皮子浅,但不傻。
她和孟德之间的交易约定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留存,没有合同,没有转账记录,没有录音,没有证人。
她如果供出孟德,孟德能直接跟她撇清关系,反咬一口说她酒托诈骗,而基于明面上那些聊天记录和消费记录,警方和法院还真有可能采信。
供出孟德对她来说不构成立功减刑的条件,没有证据支持的揭发在法庭上不会被采纳,反而会让她多背一个诬告的风险。
而如果她闭嘴,至少孟德不会反咬她。
周小曼不笨,估计在看守所里每天闲着没事干的时候大概已经翻来覆去想过很多遍了。
那警方为什么盯他?
也许郭凯案的风头还没完全过去,警方从周小曼嘴里撬出了一些模棱两可的信息,比如“有人给了我一笔钱让我设局”。
也许没有任何证据指向具体的人,但警方本着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的原则,还是派了两个人来盯他,看看能不能撞上什么意外收获。
他想了半天没完全想通,但这个问题的答案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结论:警方没有掌握任何实质性证据。
如果有,他们早就上门抓人了,不会浪费警力蹲在车里盯梢。
盯梢本身就是证据不足的表现,有证据就直接抓,没证据才盯。
虱子多了不怕痒,他在海城警方那里早就挂了号,老刘坠楼案被传唤过,阿豪失踪案被传唤过,苏晴案以专家辅助人身份出庭翻过盘,郭凯案又在幕后操纵过。
警方对他的怀疑大概能写满一整个档案柜,但那又怎样?
每一次他们都拿不出能定罪的证据,这次也不会例外。
他把烟头弹出车窗,挂挡,松手刹。
车子缓缓滑出车位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辆灰色轿车的方向,嘴角拉出一条很淡的弧度。
再过几天他就飞西州了,到时候让这帮人在机场外面干瞪眼。
但他不知道的是,警方这次盯他,跟郭凯的案子没有关系。
海城商业银行的赵永年和总经理在收到西州协查请求被拒的回函之后,没有坐等。
他们动用了银行层面在西州金融银行业的所有人脉关系。
同业授信渠道、私人交情、校友网络、商业合作备忘录里能找到的每一个可以打跨国电话的号码,都被翻了出来。
赵永年甚至亲自飞了一趟西州,以“跨境业务合规交流”的名义约见了瑞国商业银行的那位高管。
见面地点是瑞国商业银行总部大楼三十六层的私人会客厅,窗外是西州某金融中心城市的天际线,室内只有三个人:
赵永年、海城商业银行的总经理、瑞国银行那位头发花白的高管。
门关上之后,赵永年没有绕弯子。
他把黑市黄金交易汇款账户的清单摊在桌上,说这批账户可能涉及一桩重大刑事案件,海城商业银行愿意以私人名义请求瑞国银行方面在反洗钱合规框架下协助调取开户信息和交易流水。
瑞国银行的高管沉默了好一阵。
然后他把那张清单拿起来,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不需要官方协查函,不需要外交渠道,只需要一个在反洗钱合规框架下足够合理的理由。
这个理由赵永年已经替他准备好了:一笔异常跨境交易的常规反洗钱自查。
几天后,这些匿名账户的银行内部流水记录送到了海城。
没有具体的开户人信息。
匿名账户的保护机制决定了银行系统里不会存储户主的真实姓名和证件号码,这是瑞国银行保密法最核心的底线。
但这些账户的历史流水里,有几笔几年前的交易记录引起了技术人员的注意,那是在孟德大学期间做跨境电商时,几个匿名账户与孟德当时的贸易公司对公账户之间的多笔往来流水。
金额不大,时间也久远,但往来记录真实存在,每一笔都能在两家银行的流水里对应上。
专案组把这条线索和之前的材料拼在一起。
匿名账户的汇款方是黑市黄金买家,账户户主在多年前与孟德的公司有过资金往来。
再加上之前的侧面信息,一个指向虽然模糊但足以引起高度警觉的轮廓浮现了出来。
专案组内部召开了一次闭门会议。
会议上有人提出直接传唤孟德,陈队长否决了。
他把否决的理由一条一条摆在桌上:黑市买家的口供是非法渠道获取的,汇款账户的信息是瑞国银行在非正式协助下提供的。
账户与孟德公司之间的历史往来记录虽然真实存在于银行流水之中,但仅凭几年前的合法业务往来不能证明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