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孟德缺德 > 第150章 警局内外
  枫丹北部区警局的灯光亮了一整夜。
  十五个受害者,来自六个国家,最小的十岁,最大的四十一岁。
  大部分不会说西兰斯语,警方通过翻译软件和从枫丹大学临时调来的语言志愿者一个一个做笔录。
  每个人都有类似的遭遇,被工作机会诱骗、被熟人出卖、或在街头被直接绑架,转运到枫丹后被关押在地下室里等待“发货”。
  警局的女性警员给每个人倒了热茶,找了毛毯,还从附近面包房订了几箱可颂。
  受害者里有在枫丹有亲朋的,已经通知家属接走;
  剩下的被安排在附近的几家酒店临时安置,费用从警局的应急基金里出。
  凌晨三点,最后一份笔录签字归档。
  警员们陆续下班,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稀疏,打印机吐完最后一页纸的嗡嗡声归于寂静,有人把接待区那台老旧的咖啡机盖子掀开又关上,留下一句“明天记得叫人修”。
  灯光从天花板均匀地洒下来,照着一排排空荡荡的椅子和桌上散乱的一次性纸杯。
  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的是重案组组长奥利维尔·杜邦,警督衔。
  在西兰斯警衔体系里,这个级别属于中层管理岗,负责枫丹北部片区的重大刑事案件侦办。
  他身材高大,头发灰白,平时在局里以不苟言笑著称,年轻警员私下叫他“冰块”。
  今晚冰块难得在下班前拍了拍几个年轻警员的肩膀,说了句“辛苦了”,还把自己抽屉里的一盒巧克力拿出来给大家分了。
  巧克力是瑞国莲的,他平时自己吃的那个牌子,整整一盒没拆封。
  年轻警员们受宠若惊地接过来,有人开玩笑说杜邦警督今天是不是中了彩票,杜邦难得地扯了一下嘴角,说赶紧吃,别废话。
  然后他走进了走廊尽头的档案室。
  档案室没有窗户,隔音很好,四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排满了铁皮档案柜,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和防虫樟脑的气味。
  这间房间没有监控,他在局里待了这么多年,对每一个摄像头的覆盖范围和死角都烂熟于心。
  档案室就是死角。
  杜邦把门从里面锁上,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
  不是警局配发的那部智能机,那部正安静地躺在办公桌抽屉里。
  这部是老式功能机,外壳磨得发亮,只存了一个号码,他拨出去,听筒里传来拨号音。
  一声,两声,三声。
  对方接了。
  杜邦把今晚的情况简要复述了一遍,北部中转站被端了,三个看守死了,受害者全部被解救,警方目前掌握的信息有限,正在排查周边监控。
  他没有加任何评论,语气像在做案情通报,只是在报出具体地址时停顿了一瞬,因为那个地址意味着又多了一处需要从内部系统里做手脚的地方。
  电话那头的人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沉默的时间不长,但足够让杜邦感知到对方呼吸的平稳节奏,不急不乱,好像被端掉的只是一个路边小摊而不是一个人口贩卖中转站。
  “知道了,损失一个据点不是什么要紧的事。”电话那头的声音不紧不慢:
  “但这次的事上面特意交代过,那个货物必须按之前定好的日期送过去,不能有差池。”
  杜邦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指关节微微发白。
  ‘那个货物。’
  对方用的是“货物”这个词,和账本上那些代号一样,把一个人活生生地从世界上抹掉变成了一行待处理的条目。
  他知道对方在说谁,账本备注栏里写着“需要尽快处理”,这份笔录今晚刚被归档,档案编号他记得清清楚楚。
  “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再让一个已经记录在案的受害者失踪,风险太大。”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比刚才快了半拍。
  “局里刚做完十几个人的笔录,档案都还在桌上摊着,身份信息、照片、体检报告全部录入系统了,随便一查就能查到我头上。”
  电话那头的人轻笑了一声,不是嘲讽,更像是长辈听到晚辈说了一句幼稚但可以理解的话之后那种宽容的笑。
  “你放心,这次办完,你下半辈子就不用愁了,你要相信那个人。”
  ‘那个人。’
  杜邦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在这个犯罪网络里待的时间不算长,级别也不算高,但他知道“那个人”是谁,不需要名字,“那个人”三个字就足够让整个链条上的所有人都知道在说谁。
  他从来没见过“那个人”的面,但“那个人”的手可以伸到他想象不到的任何地方。
  他这份警督的位子,这个位子给了他多少权力来保护某些不该被保护的人,本身就是“那个人”帮他坐上去的。
  “明白。”他说。
  挂断电话,把通话记录删除,他把手机关机,放回内袋里。
  推开档案室的门,走廊里空无一人,灯光惨白,照在磨得发亮的地砖上。
  他整了整领带,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内顶灯亮了几秒然后自动熄灭,他在黑暗中点了一根烟,打火机的火光照亮了他眼角细密的皱纹。
  烟雾在封闭的车厢里慢慢散开,尼古丁的苦味在舌根慢慢扩散,抽了半根他就掐了,发动引擎,驶出了停车场。
  枫丹凌晨的街道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洒水车在主干道上慢吞吞地开着,水雾在路灯下形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彩虹。
  杜邦驾着车穿过一个又一个空荡荡的十字路口,脑子里反复转着刚才电话里的内容,那个货物,定好的日期,不能有差池。
  他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在约定的日期之前,对方必须从警方的庇护中消失,被送到某个地方的某个人手里。
  而他是负责让这件事发生的人。
  他把车窗降下一半,让冷风灌进来,后视镜里,枫丹北区警局的灯光还亮着,那栋灰白色的建筑在他视线里越来越小,最后被一个立交桥的桥墩挡住,看不见了。
  在另一边枫丹北部郊外的富人区,深夜的街道早已沉入一片静谧。
  铁艺路灯洒下昏黄的光,将道路两侧修剪整齐的悬铃木树影投在一栋栋独栋豪宅的外墙上。
  其中一栋宅邸的二楼书房里,一个穿着暗红色丝绒睡袍的中年男人正靠在高背扶手椅中,手中握着一部老式电话的听筒。
  这栋宅子是枫丹老牌贵族留下的产业,外立面是米黄色的石灰岩,正门两侧各立着一根爱奥尼柱,柱头的涡卷纹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二楼的窗户是法式落地窗,窗框上雕着繁复的葡萄藤纹样,阳台的铁艺栏杆带着上个世纪的巴洛克弧线。
  书房里,墙壁上挂着几幅镶金框的油画,画中的人物穿着古早的军装和鲸骨裙,目光从画布上俯视着整个房间。
  壁炉上方的石雕徽章已经有些风化,但仍能辨认出交叉的剑与鸢尾花。
  中年男人把听筒贴在耳边,始终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听着。
  电话那头说了不到半分钟,简单的几句话,大意是一切已经准备就绪,请他这边提前做好安排。
  中年男人脸上缓缓浮起一丝喜色,眼角和嘴角同时往上牵了一点点,像一条紧绷了很久的弦突然被松开,肩膀的弧度松弛下来。
  他说了声“好”,然后挂断电话。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几拍,像是在心里打着某种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节拍。
  然后他睁开眼,对垂手立在一旁的管家说:“去把玛丽莲小姐请过来,让她换上舞蹈服。”
  管家欠身退下。
  几分钟后,书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玛丽莲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古典贵族宴会式样的舞蹈礼服,墨绿色天鹅绒束腰上衣,领口开得很低,象牙白的蕾丝衬裙从腰际往下层层叠叠地铺开,腰间系着一条金色缎带,在身后打成一个繁复的蝴蝶结。
  她的头发匆匆挽成了一个松散的髻,鬓角还带着刚被叫醒的慵懒碎发,脸上仍残留着一丝睡意,但举手投足间已经本能地切换成了这栋宅子里训练出来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