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孟德冲了个澡出来,用遥控器打开电视,调到枫丹本地新闻频道。
画面里,北区警局门口拉起的黄色警戒线在晨风中微微晃动,镜头扫过几个披着毛毯、被警员搀扶着走上救护车的女性身影,脸部都打了马赛克。
画外音是标准的西兰斯语新闻腔,语速很快,他只听懂几个反复出现的关键词北区、非法拘禁、跨国犯罪、警方突袭、解救。
整条新闻不到两分钟就切到了下一则关于市政预算听证会的报道,没有受害者名单,没有嫌疑人信息,没有案情细节,就像是在报告一起普通的治安案件。
他把电视关掉,穿上外套出了门。
枫丹最大的电子数码商场在市中心偏东的位置,是一栋六层高的玻璃幕墙建筑。
孟德在笔记本电脑专区挑了一台配置中等的全新机器,检查了包装封条完好无损,付了现金。
经过商场地下一层的数码配件摊位时又顺手拿了一打USB数据线和一个大容量硬盘,同样现金结账,没有留下任何电子支付记录。
回到酒店时,沈瑶和苏晴正在套房里吃早餐。
苏晴的气色比昨晚好了很多,额头上换了新的创可贴,正在用叉子切一块煎蛋,动作很慢,像在慢慢找回对食物的兴趣。
沈瑶坐在她对面喝着热可可,看到孟德进来放下叉子,问他昨晚睡了没有。
孟德说睡了几个小时,这个谎撒得很自然,沈瑶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孟德倒了杯咖啡,站在窗边喝了一半,然后说今天还有事情要处理,公司那边有几份文件需要签。
苏晴说你去忙,我们自己能行。
沈瑶补充了一句:“我们今天不出门了,就在房间里看看电视。”
孟德带上房门,回到隔壁房间,把新买的笔记本拆箱开机,全新系统,全新的硬盘,连自带的操作系统都还没激活。
他将从据点带出的笔记本电脑中的账本数据、个人手机里的通讯录和聊天记录、以及之前从自己加密设备上整理的交叉比对结果,全部通过硬盘转移到新笔记本上。
转移全程两台电脑都处于飞行模式,蓝牙和WiFi全部关闭,USB数据线是今天刚从商场买的那一打里的第一根,撕开包装袋的时候塑料封膜在他指间发出轻微的脆响。
这不是什么高级操作,就是在海城处理洗钱资金时养成的习惯,物理隔离永远比任何防火墙可靠。
然后他开始重新梳理手头所有的信息。
笔记本电脑里的账本是按日期排列的,涵盖了过去至少两年的交易记录。
每一笔都有详细的明细受害者编号、年龄、来源地、身体状况、成交价格、转运路线、经手人代号、收款账户。
其中“经手人”一栏反复出现几个固定代号,这些代号没有直接的身份信息,但和手机通讯录里几个蛇头存的上线联系人名称可以对应上,转账记录的备注里也出现过相同的代号。
这意味着代号不是随机的,是固定的,是某个人的身份标签。
但问题是,代号指向的人在哪,这些通讯记录和账本里都没有写。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被审问的那个看守交代的地址,一个据称是“上一个中转站”的位置,在枫丹北郊一片老旧工业区里,那个看守说他的上级经常在那里出没。
但这条信息的时效性已经无法保证,昨晚警方解救了十几个受害者,就算警方内部没有人通风报信,这个网络的任何成员只要有一点正常的情报意识,都会在第二天早上之前把所有可能暴露的据点清空。
现在离事发已经过了快十个小时,对方如果是专业的,足够转移所有设备和人员,把据点打扫得干干净净,连烟灰缸里的烟头都不会留下。
他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海城警方查他时的处境。
所有的线索都能往他身上指,但没有一条能作为合法证据在法庭上使用。
当时他从警方的角度看自己,觉得这帮条子真是可怜,手里攥着一堆间接证据就是动不了手。
现在他自己坐在追查者的位置上,面对的也是一堆间接证据,代号、电话号码、预付费卡、已经打不通的号码他终于体会到海城警方当时是什么感觉了。
而海城警方至少还能通过间接证据锁定他,而他连这些间接证据指向的目标都找不到。
虽然他不是警方,办案也不需要证据,但是至少也得知道目标吧
手中的间接证据堆得再高,锁定不了目标,也搭不成一座通向目标的桥。
他在海城时每次都利用了这种“就差那么一点”的致命距离,最后在警方眼皮底下全身而退,而现在对面的人,显然也深谙此道。
他把那个电话号码又在便签纸上写了一遍,然后在旁边打了个叉。预付费SIM卡,没有实名登记,已经打不通。
要么是卡已经被销毁,要么是机主换了新号,不管哪种可能,这条线都断了。
接着他又想起了那个看守说的话,当时他问那人的上一级是谁,那人说:“我只知道他外号叫‘牙医’,其他的我真不知道。”
当时他把这句回答当作对方为了保命而挤出的信息。
现在重新回想,也许那人真的只知道一个外号。
这个网络的设计者在信息隔离上下了狠功夫,底层只知道上一级的外号,中层只知道自己的上下级,只有最顶层才掌握全貌。
这种结构就像一栋楼,你在任何一个房间里都只能看到自己那层的走廊,看不到楼上也看不到楼下。
而他现在手里有的,只是一串走廊的外号。
他把新笔记本合上,拿起酒店便签纸重新写了一张清单:
已知据点地址:一个,时效性未知,大概率已空;
电话号码:一个,预付费卡,已停机;
经手人代号:六个,无地址信息;
受害者名单:十五人,含编号、来源地、买家信息,这是上一次交易的记录,之前的都已被销毁。
写完之后他对着这张单子沉默了很久。
唯一还能追的方向是下游,这个网络不仅向上连接着更高层的管理者,也向下连接着买家。
每一笔交易记录里都标注了受害者的“交付目的地”,买家所在的城市和街区。
能找到买家,就能从买家嘴里撬出上一级是谁。
但眼下这不是优先事项,第一,沈瑶和苏晴刚经历绑架,情绪不稳定,他不能在她们最需要他待在近处的时候跑到别的城市去追凶;
第二,光凭城市和街区以及非实名的卖家信息根本早不到,除非让警方进行排查才有可能。
对于怎么把这件事继续往下追,他暂时还没有头绪。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楼下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了,面包店的红色遮阳篷又撑开了,上班族在排队买可颂和咖啡,路边停着一辆出租车,司机正靠在车门上看报纸。
他盯着那辆出租车的车牌看了几秒,然后想起昨晚那个在驾驶座上肩膀绷紧的司机。
那个车牌号他记在了便签纸上,就在口袋里。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折好的便签纸,没有拿出来。
午饭后,孟德把笔记本电脑推到一边,靠在沙发上又翻了翻手机里截取的通讯记录。
他把手机扔在茶几上,仰头靠在沙发靠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发了一会儿呆。
随手摸到遥控器,按下了电视开关。
枫丹本地几个新闻台都在讲同一件事,昨晚警方在北区破获的那起人口贩卖案。
大部分报道的内容和他早上看到的差不多:警方突袭、十几名受害者获救、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措辞谨慎,画面用的是那栋居民楼外围的远景镜头,连受害者面部和案发现场内部都没有拍到。
他换了几个台,大同小异,像是在读同一份新闻通稿的不同版本。
直到他换到一个画风明显不一样的频道。
这个台的屏幕布局可以用“花里胡哨”来形容,主持人只占了画面左上角一小块,其余空间被滚动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