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调查组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桌上的咖啡杯堆成了两排，有人把外卖盒子摞在墙角，已经摞了半人高。
白板上的案件时间线又往前延伸了一截，昨晚新增两起命案，死者身份已确认，情况和之前十二名死者一样，都是社会精英阶层。
技术组在对两名死者的住所进行例行搜查时，分别在书房的隐蔽抽屉和卧室衣柜暗格中各发现了特殊加密手机，和之前那十二名死者家发现的特殊加密手机应该是同一类型。
两名死因同样是铁钉贯穿，现场同样是监控失效、供电短路、门锁被破坏、铁钉从大门方向射入。
这两起命案，发生在警方眼皮子底下。
会议室里没人提“羞辱”两个字，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增派巡逻、加强布控、所有能做的都做了，对方还是在他们的巡逻网里来去自如，就像一堵他们费尽心思筑起来的墙，被人用手指轻轻一戳就捅了个洞。
联合调查组组长坐在长条桌尽头，手里端着今天早上的第五杯咖啡，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他干了快三十年刑侦，见过的连环杀手不下几十个，有的擅长伪装，有的擅长反侦察，有的擅长心理博弈。
但这个对手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类，他不是在逃，他是在溜警方。
“说说那封邮件。”组长把咖啡杯放在桌上，目光扫了一圈。
技术组的负责人站起来，把一封打印出来的邮件内容投到大屏幕上。
邮件是纯文本格式，没有附件，没有图片，发件人使用的是一个临时注册的匿名邮箱，服务器路由经过多个国家的代理节点，原始IP早已无法追溯。
内容很短，只有几句话。
发件人自称是铁钉团伙内部的一名成员，说自己在上次针对无辜平民的行动中内心饱受煎熬，无法继续参与这种滥杀行为，想要退出，但组织内部管理严密，他无法擅自脱离，也不忍心再看着无辜者被杀。
他希望警方能在下一次行动前提前介入，阻止行动。
邮件末尾附上了一个大致的区域，枫丹北部的两个街区，就是昨晚发生命案的那两个地点。
这封邮件是大概两天前收到的。
当时联合调查组刚刚对外公布了征集线索的专用邮箱，不到二十四小时就收到了几百封邮件。
有提供各种乱七八糟线索的，有人说在枫丹北区看到可疑人员在深夜出没，有人信誓旦旦地说铁钉侠就住在他隔壁，有人把自己在超市停车场拍到的模糊背影照片当成铁证发给警方。
还有来骂警方无能的，措辞从“你们这些吃干饭的废物”到“纳税人养你们不如养条狗”不等。
更有铁钉侠的狂热粉丝组团来辱骂警方，说他们是邪恶势力的帮凶，是犯罪集团养的保护伞，铁钉侠才是真正的正义使者。
技术员用了将近一天时间才把这些邮件初步筛选完毕，真正有价值的线索寥寥无几。
而其中有一封匿名邮件被一个年轻的技术员扫了一眼之后归入了“疑似恶作剧”的分类，理由是内容过于戏剧化，措辞也太过刻意。
但尽管归入了恶作剧，那封邮件里附带的大致区域信息还是在当天的工作简报中被提到了。
负责分发线索的探员看了一遍，觉得虽然大概率是恶作剧，但附带的区域信息还算具体，反正最近警方已经在这片区域增加了巡逻密度，倒也不差再多派几辆车。
于是他顺手给枫丹北区几个街区的巡逻调度加了备注，让巡逻到附近的警车“同步留意一下”。
头两天无事发生，几个街区安静得很，连个入室盗窃的都没有。
直到昨天晚上。
那封邮件里附带的区域，就是昨晚两起命案的案发地。
“所以这封邮件是在案发前就发出的。”组长用手指敲着桌面：
“有人在作案前就知道这两个地点会出事。”
一个专家扶了扶眼镜说：“我不相信发件人自称的“内心饱受煎熬”这套说辞。”
他是犯罪心理学方面的资深顾问，专门研究连环杀手的作案心理，在西兰斯国家警察总署的犯罪心理分析部门干了快二十年。
他说：“从犯罪心理学的角度来说，所谓的“内心饱受煎熬”通常只出现在两类凶手身上。”
“第一类是激情犯罪者，这类人通常没有预谋，在极度的情绪冲动下实施了单次犯罪，事后往往会被强烈的恐惧和罪恶感淹没，主动投案或自残的比例非常高。”
“第二类是初次作案的预谋犯罪者，这类人在完成第一次犯罪后也会经历一段心理震荡期，部分人会产生强烈的自我厌恶和道德冲突。”
“但铁钉团伙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类。”
“这个团伙在不到一周的时间内连续作案多起，致死人数已经达到数十人，作案手法从最初的铁钉贯穿到后来的监控破坏、供电短路、多点同步打击，整个过程呈现出高度专业化和持续升级的特征。”
“犯罪行为学上有一个核心概念叫“脱敏曲线”：随着暴力行为的重复实施，行为人对暴力刺激的心理阈值会持续上升，最初的恐惧、犹豫和罪恶感会逐次递减，取而代之的是控制感和权力感。”
“简单来说，杀第一个人时手会抖，杀第十个人时心跳都不会加速，到了几十条人命的级别，行为人的心理已经完成了从“抵触暴力”到“习惯暴力”再到“享受暴力”的完整过渡，这种心理状态下不仅不可能产生所谓的“内心饱受煎熬”。”
“反而会把杀人的控制感和权力感内化为一种持续性的心理需求。”
“这是一种行为成瘾机制，和药物成瘾的神经生理基础高度相似，每一次杀戮都会刺激大脑的奖赏中枢分泌大量多巴胺，随着次数增加，奖赏中枢的反应阈值升高，行为人需要更频繁、更大规模的刺激才能获得同等程度的满足感。”
“用通俗的话说，”那个专家看着屏幕上那封邮件，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冷意：
“一个已经连续作案多次、致死几十条人命的杀手，心理状态早就不是‘饱受煎熬’了，要么是在享受这种控制感和权力感，要么是在追求下一步更强烈的刺激。”
“这样的人不可能良心发现，更不可能匿名向警方求助，他只会把警方当作他游戏里的一部分。”
专家停了停，补充了一句：
“但这封邮件确实预判了昨晚的案发地点，这一点我们不能回避，发件人和铁钉团伙之间一定存在某种直接或间接的关联，问题在于他的真实动机是什么。”
另一个专家提出了不同的看法，认为这应该是一封预告杀人邮件，目的就是挑衅警方。
这个专家的背景是西兰斯国家安全情报分析，曾经参与过反恐情报研判。
他认为，从行为模式上看，铁钉团伙已经完成了从“打击犯罪”到“控制执法节奏”的心理升级。
第一阶段是清理人口贩卖据点，这是“行动阶段”，目标明确，对象特定；
第二阶段是清理疑似人贩团伙相关人员及其家属，这是“升级阶段”，目标范围扩大，暴力烈度提升；
第三阶段，也就是目前所处的阶段，是“挑衅阶段”，行为人的核心驱动力已经从“惩罚犯罪”转变为“证明自己可以凌驾于一切权力机构之上”。
“在这个阶段，行为人会主动向执法机构发出预告或挑衅，目的不是传达什么信息，而是享受看着警方在自己预定的时间、预定的地点疲于奔命的感觉。”
“这种行为模式在不少连环杀手和恐怖主义分子身上都有过完整记录，他们享受的不仅是杀人本身，更是对执法节奏的完全掌控。”
“你什么时候紧张，你什么时候出警，你什么时候以为你赢了，你什么时候发现你又输了，这一切都由他来决定。”
但也有人反驳说：“如果是预告杀人，为什么邮件的措辞是“饱受煎熬”和“希望警方阻止”？这不符合挑衅式预告的心理特征。”
“预告杀人的核心动机是展示控制力，发件人通常会强调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