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调查组的会议室里，大屏幕上投射出第二封匿名邮件的内容。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投影仪风扇的嗡鸣声，和角落里那台老式打印机偶尔发出的待机提示音。
和第一封邮件一样，发件地址是同一个匿名邮箱，署名同样是“一个饱受煎熬的人”。
这次在场没人再把这份邮件当作恶作剧，除了上一封已经应验原因，还有就是这一次匿名预告信里提到的目标，分量重到没人敢大意，即便有人心里仍存疑虑，也只敢憋着，不敢在脸上流露出半分。
因为这一次，邮件的内容不再是模糊的区域描述，而是精确到了具体的门牌号，枫丹北郊富人区蒙特罗大道17号，一栋占地面积超过三万多平方米的私人庄园。
邮件称铁钉团伙的下一次行动目标就是这栋庄园的主人，行动时间预计在未来七十二小时内，请警方务必提前介入阻止。
技术组组长把邮件内容逐行念完之后，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蒙特罗大道17号。
在场每一个干了十年以上刑侦的人都知道这个地址意味着什么。
那是帕特隆的宅邸，西兰斯金融与国际贸易领域最具影响力的商人之一，同时也是互联网行业的早期投资人和多家独角兽企业的幕后股东。
他名下的隆达集团横跨进出口贸易、风险投资和商业地产三个板块，在西兰斯商界的地位相当于一棵根系深到拔都拔不出来的老树。
除此之外，他还是西兰斯“明日之光”慈善基金会的理事长，这个基金会每年为贫困儿童教育和罕见病医疗援助投入数亿西州币的资金，帕特隆本人也因此在公众中享有极高的声誉。
这样一个人出现在连环命案的预告信里，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一个专家打破了沉默，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难以置信：“这次的目标类型又和之前完全不同了。”
他把三组案件的材料逐一摊在桌上，指尖依次点过去。
最初是人口贩卖集团的据点，死者全是有明确关联的犯罪分子。
然后是那十二起，现在是十四起了，针对社会精英阶层的命案，死者表面上没有任何犯罪记录，但几乎每个人家里都搜出了那种特殊加密手机。
现在又跳到了帕特隆，顶尖豪富、慈善家、商界领袖。
他的结论带着一种他自己都压不住的讽刺：“如果这三组目标之间真的没有任何关联，那铁钉团伙的作案动机就是从一个极端跳到另一个极端，从杀罪犯到杀精英，从杀精英到杀富豪。”
“但如果这三组目标之间有关联呢？”他环视了一圈会议室，把后半句留在了空气里。
没有人接话。
在场的人心里都在转着同一个念头。
假如从第一起据点案件到现在，铁钉团伙的所有目标都是针对犯罪，而后面的精英阶层受害者和犯罪网络存在直接或间接关联。
那就意味着这位坐拥亿万身家、每年为贫困儿童捐款数亿的慈善家帕特隆，可能同样和这个犯罪网络有着联系了。
这个推论在逻辑上是成立的。
但在场每一个人也都知道帕特隆在西兰斯的分量。
他不只是豪商，他的隆达集团和西兰斯多个政府部门有长期稳定的IT服务合同，从税务系统的数据库维护到海关的通关软件开发，每年从政府预算中拿走的项目费用是一笔相当大的数额。
他和西兰斯政界高层有着几十年的人脉积累，从枫丹市政府到国家议会的实权人物，很多都和他有私交或业务往来。
甚至西兰斯国家安全联队的指挥系统升级项目，也是他旗下公司中标的。
这个人不仅仅是一个有钱人，他是一个在政商两界都有庞大影响力的权力节点。
在没有任何直接证据的情况下公开质疑他可能涉及人口贩卖，后果不是能不能破案的问题，而是职业生涯还能不能保住的问题。
所以会议室里没人敢接那个专家的话茬。
沉默持续了片刻，有人开始提应对方案。
一个探员说：“应该加强蒙特罗大道附近的巡逻密度，把周围几个街区全部划入重点布控区域。”
另一个说：“应该直接派警察上门保护，在庄园外围设置固定观察哨，同时安排便衣在附近值守，确保铁钉团伙无法接近目标。”
又有人说：“应该劝帕特隆暂时离开住所，到安全的地方避一避，或者至少让他在警方控制下的安全屋待几天。”
提的建议五花八门，巡逻、布控、贴身保护、劝离，每一套方案都说得头头是道，但没人敢说破那个最优解：
‘用帕特隆当诱饵，在铁钉团伙上门的时候一网打尽。’
从纯战术角度来说这是最合理的方案，警方已经掌握了对方的行动时间窗口和具体地点，这是极为难得的情报优势。
如果能在庄园周围提前部署足够的武装警力，把整个街区封锁成一个口袋，等铁钉团伙进入伏击圈之后收网，这是唯一有可能终结这起连环命案的机会。
但在场每一个人都明白，这个方案意味着把帕特隆的人身安全作为赌注押在桌子上。
万一部署出现纰漏，万一铁钉团伙突破了封锁线，万一帕特隆在交火中受了伤或者更糟，提出这个方案的人就会成为替罪羊。
帕特隆有能力让任何一个人的职业生涯在西兰斯警界画上句号。
所以没人说，所有人都在绕着最优解打转，假装最优解不存在。
这个时候，坐在长条桌中段的一个男人站了起来。
他戴着金丝眼镜，胸前挂着总署技术顾问的工牌，是之前散会后独自到天台上给局长打电话的那个人。
他在专案组里一直不怎么显眼，开会时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技术问题上给几句专业意见。
但今天他站起来的那一刻，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把目光转向了他。
“从铁钉团伙目前展现出的专业程度来看，一夜之间同时处决十到二十个分布在枫丹各处的目标，能够根据不同设备类型灵活切换监控破坏方式，”
“对街区供电线路和网络交换机的部署了如指掌，这个对手的行动能力和作战素养已经超出了常规警察力量的应对范畴。”
“不管专案组选择什么方案，布控也好、贴身保护也好，靠现有的巡警和刑警力量根本无法阻止对方。”
“我建议立即向上级部门提交正式请求，申请国家安全联队的防暴警察介入支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纯技术层面的判断。
众人一听是这个提议，纷纷点头。
这个提议有两个好处：
第一，从专业角度来说确实合理，铁钉团伙的作战能力已经超出了常规警察的应对能力，请求防暴警察支援在程序上完全说得通；
第二，也是最关键的，把决策权上交。请国家安全联队介入，就意味着指挥权从联合调查组转移到了更高层级。到时候不管用什么方案、怎么部署、出不出意外，责任都由上面承担。
帕特隆真要事后追究起来，也追不到在座的这些人头上。
提议几乎没有遇到任何反对就通过了。
那个金丝眼镜技术顾问在众人的默认下，当着所有人的面起草了一份正式的跨部门协作请求函件。
函件的抬头是致西兰斯国家安全联队指挥中心，正文措辞简明扼要，大概意思是联合调查组在侦办连环命案过程中，研判认为嫌疑人团伙具备超出常规警察应对能力的专业作战素养。
现根据相关警务协作条例，正式请求国家安全联队派遣防暴警察部队提供支援，协助执行高危目标保护与重点区域布控任务。
函件末尾附上了案件编号、目前掌握的嫌疑人行为模式分析摘要，以及蒙特罗大道17号的具体地址坐标。
邮件是上午发出的。
下午刚过，国家安全联队的正式回函就到了。
回函的措辞同样官方，大意是经评估，同意派遣防暴警察部队提供支援。
鉴于目标保护等级和案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