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德一觉睡到中午。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从清晨的灰白变成了正午的刺眼,他翻了个身,感觉到肩膀和后背的肌肉酸得像是被人拧过一遍,昨晚用念力托着自己飞了那么久,又反复开关屏障散热,体能消耗比连着端三个据点还大。
从床上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昨晚就是这只手,隔空结束了上百条生命。
出来的时候沈瑶已经把午餐叫好了,酒店送餐服务把餐车推到套间客厅,银质餐盘盖掀开,今天是西兰斯北部的乡村菜式,土豆泥焗牛肉、奶油蘑菇汤和一篮子黑麦面包。
苏晴正往汤里撒胡椒粉,沈瑶站在窗边看手机,听到他开门的声音抬起头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孟德在餐桌旁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枫丹本地新闻台的画面一出来,苏晴手里的胡椒瓶停在半空中。
屏幕上,蒙特罗大道被黄色警戒线围得严严实实,镜头从警戒线外围的记者群头顶扫过,对准了庄园正门,几个穿着白色防护服的法医正把一具黑色裹尸袋抬上运尸车,运尸车的后门敞开着,里面已经整整齐齐码了至少十几袋。
镜头又切到庄园后方的花园,另外两组法医正从灌木丛后面抬出更多尸体,防护服上沾了露水和草屑。
画外音是记者压低了但仍忍不住颤抖的声音:“这是枫丹几十年来最大的一起暴力案件,目前已确认死亡人数接近上百人,据悉全部是私人军事承包商“黑秃鹫”的外勤人员。”
画面切到演播室,主持人和评论嘉宾的表情都僵着,嘉宾说警方目前拒绝接受任何采访,但有消息人士透露此案与铁钉团伙直接相关。
孟德换了个频道,蒙特罗大道被全线封锁,十几辆警车和法医鉴定车停在两侧,庄园外围的空地上搭起了临时帐篷,穿制服的人在帐篷之间来回穿梭。
又换了一个台,西兰斯国家电视台的专题报道已经做出来了,屏幕上正在滚动播放黑秃鹫在菲洲的“黑历史”,五年前山谷村庄的无差别清剿、三年前原住民社区的暴力驱逐、联合国调查报告的节选、国际刑事法院未执行的通缉令。
画外音以冷静的语调陈述着这些事实,字幕条上不断弹出“反人道罪行”、“雇佣兵”、“铁钉侠”三个关键词。
这是想通过把黑秃鹫的老底掀个底朝天,让公众觉得这帮人死有余辜,以此来冲淡事件的恐慌感。
他一边往面包上抹黄油一边看。
沈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窗边走到了餐桌旁,手里端着咖啡,站着看完了航拍画面。
苏晴把胡椒瓶放下,叉子搁在盘子边上,盯着屏幕,嘴唇抿成一条线,只有电视里记者在现场连线的声音,和远处塞纳河上偶尔传来的游船汽笛。
沈瑶放下咖啡杯,直接看着孟德,说:“这边太危险了,我们尽快离开吧,你去订机票,越快越好。”
她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你后这几天晚上就不要出去了。”
孟德抬起头,沈瑶的表情很平淡,但她说话时没有看孟德的脸,好像察觉了什么。
他“嗯”了一声,继续埋头吃饭。
苏晴把叉子拿起来,叉了一块土豆泥,放进嘴里慢慢嚼,她全程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看孟德,只是偶尔用余光扫过电视屏幕上那些不断被抬出的裹尸袋,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吃东西。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专注,像是在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食物上,而不是去想那些裹尸袋里装着什么人,以及这些人是谁杀的。
孟德把最后一块面包蘸完盘子里的肉汁塞进嘴里,站起来说了句“我回房间查机票”,然后走出了套间客厅。
枫丹市警局三楼会议室里,联合调查组的核心成员和中央局长及其幕僚团队挤满了长条桌两侧,大屏幕上投射着黑秃鹫临时指挥中心在行动中保留的部分通讯记录和现场勘查数据。
技术组长正在做汇报,他的声音很稳,但握着激光笔的手指节发白。
根据现场遗留的部署痕迹、装甲车的分布位置以及三支突击小队的推进路线综合研判,黑秃鹫在蒙特罗大道周边总共部署了近百名外勤人员。
外围拦截组把守在几个主要路口,每辆装甲车内配备多名武装人员;沿围墙部署了多个双人巡逻小组;狙击观察组分布在庄园周边多栋邻近建筑的高窗后;
三支突击小队呈多路合围态势向目标停车位置推进。
所有小队在失去空中侦察支援后,推进节奏依旧保持克制高效,以标准战术队形交替掩护,利用地形建立临时火力支撑点,小组间通过加密通讯协调推进节奏。
但在推进过程中遭到了致命反击,战斗在短时间内彻底结束。
现场勘查人员发现,突击小队外勤人员被铁钉贯穿了防弹装备无法覆盖的部位,面部、颈部侧面、下颌角、腋下暴露的软组织区域贯穿角度和深度高度一致,精准度令人难以置信。
外勤人员携带的急救止血带和单兵急救包被大量使用,但现场数据显示大多数急救操作在完成前便被中断。
距庄园较远处一个消防通道和路口的几个交通监控摄像头在案发前曾短暂捕捉到疑似无人机的碎片坠落,目前残骸已送往总署技术鉴定中心进行分析。
技术组长将分析结果投到大屏幕上。
根据通讯时间记录,从黑秃鹫现场指挥官下达加速合围指令到交火开始的时间窗口极短。
随后的交火时长也极其有限,近百人便全部失去生命体征。
紧接着,外围拦截组和固定观察哨的人员在后续极短时间内陆续失去联系,从分布位置和死亡时间的关联性判断,袭击者在处理完核心区域的外勤小队后,以极高效率同步清扫了整个外围区域。
再加上庄园内部还有三位保护目标在同一时间段内被命中,所有致命伤的弹道分析和贯穿特征均与外围一致。
这意味着所有目标,无论是核心区的突击队员、外围的拦截力量还是庄园内部的保护对象,都是在极短时间窗口内被同一袭击者用同一种方式全部解决。
他说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一个头发花白的刑侦专家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干了快三十年刑侦经手过的连环命案不下几十起,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现场,”
“一个人,一个未知的发射装置,不到几分钟解决近百个全副武装的雇佣兵,还能同时抽出手来处决躲在最严密保护下的三个保护对象。”
这种效率已经超出了他对特种作战的全部认知。
另一个专家接话,他一直盯着屏幕上那个时间窗口的计算公式没有说话,直到现在才开口。
“如果排除掉未知超自然因素的干扰,纯粹从物理层面来解释,结论只有一个,”
“发射装置的射速必须接近连发武器,精度必须达到绝对零误差,且操作者在整个过程中始终保持对全局战场态势的实时掌控能力。”
他停了停,然后道:“这不是便携发射装置能达到的指标,是机载火控系统的指标。”
角落里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忍不住小声说了一句:“会不会对方根本不是用的发射装置。”
会议室里的目光都转向他。
年轻的技术员迟疑了一下说:“有没有可能对方是用的某种,超能力,比如控制铁钉飞行之类的。”
那个擦眼镜的刑侦专家冷笑了一声。
他的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现实世界不存在超能力,这里是刑侦分析,不是科幻小说。”
“我们现在面对的是一个掌握了先进发射武器或某种技术设备的专业杀手,而不是漫画里的变种人,我建议把精力放在追查装置的来源上。”
年轻技术员没再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并不服气。
中央局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轻轻敲着,没有参与争论,只是听着,他的目光在那个时间窗口的数字上停了很久。
散会后中央局长回到自己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