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孟德缺德 > 第179章 大火
  冲在最前面的人手里拎着一把从工地上捡来的大锤,对着庄园正门的铜锁砸了十几下,锁簧弹开的声音被身后上千人的呐喊吞没。
  大门被从外面推开的时候,门口那几个安保人员回头看了一眼,没有拔枪,没有阻拦,甚至连一句警告都没说。
  其中一个领班模样的人摘下帽子,转身沿着围墙内侧的小路往庄园深处走去,其余几个人跟在他身后,很快消失在灌木丛后面。
  人群涌进庄园,踩过精心修剪的草坪,撞翻了回廊下的铸铁花架,直奔主建筑而去。
  那是一栋三层高的石灰岩建筑,典型的西兰斯旧贵族风格,正门两侧各立着一根爱奥尼柱,柱头的涡卷纹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但此刻没有人抬头看那些柱子,跑在最前面的人已经冲到了正门前,正要往里闯,忽然停住了。
  三楼的窗户在冒烟。
  不是那种若有若无的淡灰色烟雾,是大股大股的浓烟,从三楼东翼几个房间的窗户里翻涌出来,夹杂着隐约可见的橘红色火光。
  烟柱在风里被扯成一条斜斜的灰色尾巴,飘过庄园上空,在几条街外都能看到。
  冲到主楼跟前的人群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
  前几排的人仰着头看着三楼那些正在往外喷烟的窗户,嘴里还在骂着,但脚步已经停住了。
  后排的人还在往前挤,挤到前排之后也看到了浓烟,骂声渐渐稀落下来。
  上千人站在一栋正在燃烧的大楼前,突然不知道该做什么,没有人喊救火,也没有人离开。
  沉默持续了片刻,被几个身影打破了。
  有人从人群中挤出来,绕过正门口正在观望的那群人,直接冲进了大楼。
  有人在后面喊“着火了还往里跑,不要命了”,但那几个人已经消失在门廊里的烟尘中。
  几分钟后他们出来了,怀里抱着东西,一个镀金的画框,里面的油画被熏得发黑但画框本身完好无损;几件银质烛台和水晶酒具,一看就是从一楼宴会厅的壁炉架上顺来的;还有一个人扛着一卷挂毯,挂毯边缘拖在地上,被后面跟上来的人踩了好几脚。
  人群像是被拧开了某个阀门。
  刚才还在犹豫的人开始争先恐后地往门里挤,正门就那么宽,上千人不可能同时进去,挤在后面的人推着前面的人,前面的人骂骂咧咧地往里冲。
  有人被挤倒了,爬起来的时候脸上蹭了一道血印子,顾不上擦,又往门里挤。有人挤不进去,开始转头打量庄园里的其他建筑,主楼是最大的,但庄园里还有仆人的附属楼、独立的厨房、花房、马厩改建的车库。
  这些地方也有东西,而且人少,不用在门口挤破头。
  有人冲上了二楼。火势已经开始从三楼往下蔓延,走廊尽头的天花板接缝处渗出一道道灰白色的烟柱,空气里全是烧焦的布料和油漆味。
  但二楼的人还在往包里塞东西,梳妆台上的首饰盒,床头柜抽屉里的怀表,书架上几本烫金书脊看起来值不少钱的精装书。
  有人从衣柜里扯出一件貂皮大衣披在自己身上,又去翻床头柜。
  三楼已经完全被火焰吞没了。
  沿着走廊两侧的卧室一间一间地烧穿,火焰顺着窗帘爬上天花板,又从天花板的石膏线蔓延到木质横梁。
  几百年的老宅子,木质结构干燥得像火绒,火势蔓延的速度远超任何人的预期。
  三楼东翼尽头的书房门紧锁着,门缝里往外渗的已经不是烟,而是带着焦臭味的黑黄色油状烟雾。
  书房里面,夏尔·德·拉特雷穆瓦耶坐在落地窗前的皮椅上。
  他怀里抱着女儿玛格丽特。
  小女孩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睡裙,头发被仔细地梳过,编成两条金色的辫子垂在肩前。
  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平稳,靠在父亲胸口像是睡着了。
  今天早上起床之后,忠心的管家就已经告知了他网上那份文件的内容,他的姓名、他女儿的血型配型数据、他通过中间人向人贩集团支付的金额、那颗从十岁小女孩胸腔里摘出来的心脏原本要移植给谁。
  所有这些都被人整理成了详尽的文档,在一夜之间传遍了西兰斯的每一个社交平台。
  管家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手里的托盘在微微发抖。
  夏尔听完之后没有摔东西,没有骂人,只是坐在床沿上沉默了很久。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我会被抓进去”,而是“玛格丽特的心脏没了”,上一次从正规渠道找到匹配供体多年一直都没找到,而后面接触到那条肮脏的渠道,好不容易等到一颗匹配的心脏,却被那个叫铁钉侠的给破坏了。
  现在他本人也被公之于众,就算他再有钱,再也没有任何中间人敢替他联系新的供体,女儿获得合适心脏的可能性已经渺茫到几乎不存在了。
  然后是第二个念头:他进去之后,玛格丽特怎么办。
  他弟弟会继承他的政治遗产,但那个弟弟连自己的子女都照顾得敷衍潦草,更不用说一个需要全天候医疗监护的侄女。
  移植心脏的事,弟弟不会上心的,没有人会像他一样,为了给玛格丽特找一颗匹配的心脏,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去跟人贩集团做交易。
  没有人会像他一样在深夜里握着女儿的手,听着她因为心衰而变得又浅又急促的呼吸,一等就是几个小时。
  他坐在床沿上想了很久,有一个念头从他脑子里闪过,带着玛格丽特离开枫丹,去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隐姓埋名。
  这种隐匿对他这样的人来说不是难事,但那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不是因为他做不到,而是因为他不会这么做。
  拉特雷穆瓦耶家族几百年来的教育在他骨头里刻下了某种东西:贵族荣耀高于一切。
  虽然实际上西兰斯旧贵族在君主制时代从来没有什么真正的荣耀,反而是共和革命之后,这些失去爵位的贵族后代开始标榜一些祖先从未拥有过的品德:荣誉、责任、宁死不辱,把这些当作自己在新时代安身立命的信条。
  这些东西是假的,是后人编造出来的,但夏尔在这种教育下长大,假的也变成了真的。
  首先就是需要保证家族传承,他快速起草了一份财产继承文件,将自己名下所有的财产转移给弟弟,然后将电子档发送到了弟弟的邮箱。
  然后他从药柜里拿出那瓶安眠药,倒出几颗碾碎,溶在温水里喂玛格丽特喝下去。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他一下,叫了一声“爸爸”,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夏尔把女儿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直到她的呼吸变得深沉而平稳。
  他吩咐仆人放火。
  但几个仆人站在他面前,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他们是在这座庄园里服务了几十年的老人,有的是他父亲在世时就跟着拉特雷穆瓦耶家族的。
  他们拒绝执行这个命令。
  管家也在,老管家头发全白了,眼眶红着说先生请再考虑一下,语气是恳求的,但他的身体挡在主卧门口,没有要让开的意思。
  夏尔没有发火,从抽屉里拿出支票簿,给在场的每个人签了一张百万西兰币左右的支票,让他们走。
  那些人把支票接过去,但都没有动。
  直到他开始咆哮着驱赶,一个接一个地骂,一个接一个地往外推,最后他把管家也推出门去,在管家身后把门反锁了。
  他把卧室点燃,然后抱着玛格丽特走进书房,锁上书房的门,坐在落地窗前的皮椅上。
  窗外是整个庄园最开阔的视野,能看到正门外那条笔直的梧桐大道,能看到远处枫丹市区的天际线,能看到天边正在缓缓下沉的夕阳。
  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她睡得很安稳,嘴角还挂着一丝浅浅的弧度。
  夏尔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想到了亡妻。
  她的心脏也是坏的,走的时候也是在医院里,他握着她的手看着她慢慢停止呼吸。
  现在他也快要走了,他只希望这世上真的存在一个死后的世界,不管是天堂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