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回酒店的路上孟德没打到车。
枫丹街头的出租车大部分已经停运,偶尔有几辆亮着空车灯的驶过,里面都坐着人。
手机上的叫车软件显示附近没有可用车辆,连续加了三次价也没人接单,路面上到处是游行过后留下的痕迹踩烂的标语牌、翻倒的垃圾桶、碎了一地的玻璃碴子。
远处有建筑在冒烟,不知道是哪栋被点了。
他在路边站了快半小时,最后拦了一辆过路的私家车,塞了二百西兰币给对方。
开车的是个中年男人,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收音机里放着紧急广播,播音员的声音很克制,说大统领办公室即将发表电视讲话。
回到酒店时天已经快黑了,大堂里多了几个临时加岗的保安,前台的金发姑娘不在,换了一个表情严肃的男接待。
孟德上楼之前在大堂的自动贩卖机里买了罐冰咖啡,拉开喝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嘴里那股烟味冲淡了一些。
沈瑶开的门,苏晴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靠枕看电视,屏幕上正在直播大统领办公室的记者招待会。
新上任的西兰斯大统领站在讲台后面,背后的国旗被闪光灯照得忽明忽暗。
她的声音很平静,宣布西兰斯政府将成立一个独立于现有司法系统的特别调查组,对那份被曝光的名单上所有涉及的人员进行逐一调查。
特别调查组的成员将从西兰斯法律界和学术界遴选,确保与名单上的任何人没有任何利益关联。
所有涉及的公职人员,从枫丹市议会的议员到国家警察总署的中高层,即刻停职,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不得离开西兰斯境内。
她说完这些之后,停了几秒,然后宣布原西兰斯大统领已经正式向议会递交辞呈。
辞职原因是其妻子曾在帕特隆名下的慈善基金会担任过理事,虽然本人并不知情,但为了不影响后续调查的公信力,他选择主动辞职。
在下次选举选出新的大统领之前,由原副大统领接任临时大统领一职。
孟德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冰咖啡搁在茶几上,电视画面切到枫丹街头的实时画面,一队警车停在议会大楼门口,几个穿正装的中年人被押上警车,周围的记者举着相机疯狂拍照。
有人在喊口号,但被警笛声盖过了,他靠在沙发靠背上想,那份名单果然炸了。
孟德不确定是谁放出去的,也不确定对方为什么要放。
接下来两天,枫丹街头的骚乱逐渐平息。
西兰斯大统领在电视讲话之后,西兰斯各主要城市的警力全部压到了街面上,议会连夜通过了紧急状态法案,授权警方对任何涉嫌参与打砸抢的人员进行即时逮捕。
效果立竿见影,第二天街上的人流就明显少了,被砸毁的店铺开始用木板封住橱窗,清洁工在凌晨出车把昨天残留的垃圾和标语残余清理干净。
到了第三天,除了偶尔还能看到几个在广场上举着牌子不肯散去的小团体之外,枫丹基本恢复了正常秩序。
出租车重新出现在街头,塞纳河上的游船也恢复了运营。
这几天孟德陪沈瑶和苏晴在枫丹好好逛了一圈,安保团队全程陪同,但枫丹的治安已经比前几天好了很多。
去了枫丹圣母院,门口的广场上鸽子比人还多,苏晴买了两包玉米粒蹲在地上喂鸽子,沈瑶靠在栏杆上喝咖啡看着,孟德站在她旁边,注意到她嘴角有一丝很淡的笑意。
去了蒙马高地,白色的大教堂在阳光下亮得刺眼,山脚下有个街头艺人正在用小提琴拉一支曲子,他没听过,沈瑶站在旁边听了很久。
那天下午他们走到了某个广场,广场上聚集了上千人,有些人摆出祈祷的姿势,双手交叉在胸前,头低垂着,嘴里念念有词。
人群中央有一座新矗立的雕像,大概六米多高,基座上还没有刻名字,只贴着一张临时打印的铜版纸标签,上面用西兰斯语和英语各写了一行字:“铁天使”。
孟德停下了脚步。
一个黑色的模糊人影,没有五官,没有头发,只有大致的轮廓和比例,背后展开一对由无数铁钉组成的金属翅膀,每一根钉尖都往下倾斜,像是在向下俯冲。
之前有人把同人图做成了视频,现在有人把同人图做成了雕像,立在了枫丹市政厅广场的正中央。
雕像的比例和那个视频里一模一样,只是放大到了六米高。
身形和他本人有几分相似,没有刻意的,是画同人图的人在没有参考的前提下凭想象创作的,然后雕雕像的人又按照同人图雕了出来。
孟德站在广场边缘仰头看着那座雕像,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那是他,也不是他,但所有人都以为那就是他。
雕像下面围了一圈鲜花,玫瑰、百合、雏菊,有些已经蔫了,被新的鲜花压在下面。
有人在花堆旁边点了几支蜡烛,蜡油滴在广场的古老石砖上,形成几道白色的泪痕。
最让孟德觉得莫名的是雕像正前方还有一小群人,穿着统一的黑色斗篷,手里拿着一些他完全看不懂的器物,有的是金属制的,形状像是放大版的铁钉;
有的像是某种法器,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他们围成一个半圆,口中念念有词,像是在做某种宗教仪式。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些人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杀了多少人。
他们只知道自己端掉了人口贩卖的窝点,只知道一个人干掉了一整支雇佣兵部队,只知道自己的武器是铁钉,然后给他画了一对金属翅膀,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符号。
孟德转身离开,苏晴和沈瑶正站在喷泉旁边等他,看到他走过来,两人都没问刚才在看什么。
晚上回酒店之后,孟德靠在床头刷手机,这几天他每天晚上都要刷很久的视频,大部分都是关于铁天使的。
有人翻出了黑秃鹫在菲洲山谷村庄屠杀平民的所有记录,做成了一条长视频,标题是“天使为什么杀了他们”。
视频的结尾是蒙特罗大道现场照片和菲洲现场照片的并排对比,黑底白字打出一行字,正义也许会迟到,但铁钉不会。
还有人在分析他的作案手法,说是从铁钉的飞行轨迹和贯穿深度来看应该用的是一种改装过的电磁发射装置,可以在一秒内连续发射几十发铁钉,射程至少两百米,精度堪比狙击步枪。
评论区里有人说这已经超出了现代电磁武器的技术上限,发帖人回了一句“也许他不是用发射装置呢”,然后自己又删了。
最离谱的是一个自称“铁天使教会”的组织,专门建了一个网站,首页是一张铁天使同人图的动画版,金属翅膀可以扇动,背景音乐是管风琴。
网站上有入会申请表,要求填写姓名、地址、联系方式,据说已经有几千人提交了申请。
孟德看着那个申请表,觉得这些人大概是疯了。
他靠在床头继续往下划。
有个视频的标题是“铁天使雕像落成仪式现场直击”,封面是某个广场上那座六米高的雕像,背后是枫丹的落日。
视频里上千人聚在广场上,有人在祈祷,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往雕像基座上放鲜花。
他点进去看了一会儿,看到那群穿黑色斗篷的人正在围着雕像绕圈,领头的人手里举着一根巨大的铁钉,钉尖朝上,像是在进行某种献祭。
他把这个视频关了,又点开下一个。
下一个是文字帖,发帖人ID是一串乱码,帖子很长,大概有两三千字,标题是“为什么铁天使不属于任何教会”。
他花了十来分钟看完了。
大致意思是铁天使不属于任何宗教,不属于任何组织,不属于任何国家,他就是他,一个游走在黑暗中的制裁者。
帖子最后写了一句话,他不属于任何人,这恰恰是他被这么多人崇拜的原因。
孟德看完之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靠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
这些人的崇拜,他不是不理解,他一个人端掉了四个人口贩卖据点,一个人处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