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领完离婚证,周叙白在公社门口站了很久。
  陈穗把证件收进贴身的口袋。
  他忽然问:“你最近总在收拾什么?”
  “交接卫生室的东西。”
  他神情松了些。
  “钥匙都交了,还有什么可交接的?”
  陈穗没有回答。
  回村路上,周叙白让她准备明天的送行酒。
  “许家的亲戚都来。你帮最后一次,给这七年留个体面。”
  陈穗看着他。
  “好。”
  他以为她终于服软,脸色缓和下来。
  “陈穗,你放心。等我在城里站稳,不会不管你。”
  陈穗没告诉他。
  明天,也是她去县医院报到的日子。
  那晚,她缝完了周叙白的夹袄。
  七年前,她嫁过来时,他连一件像样的冬衣都没有。
  如今,这是她最后一次替他拿针。
  剩下的新棉花,她没再塞回自己的旧袄。
  旧袄洗净,留给了杏花。
  正月二十,天还没亮,周家已经摆开酒席。
  陈穗烧水,切菜,借碗筷。
  许文静穿着新裙子,站在灶房门口。
  “今天来的都是城里亲戚。问起来,就说你是帮忙的,省得解释。”
  陈穗往灶里添了一把柴。
  “周叙白知道吗?”
  许文静笑了笑:“就是他让我来跟你说的。”
  锅里的油烧得滚烫。
  陈穗把菜倒进去。
  等那阵刺啦声过去,才开口。
  “知道了。”
  开席后,堂屋笑声不断。
  有人夸许文静体面。
  有人夸周叙白有福气。
  许家亲戚端着酒杯,笑道:“叙白和文静,本来就是一对。要不是下乡耽误了,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周叙白没有反驳。
  陈穗端着最后一盆汤进去。
  有人问:“这位是?”
  许文静接过汤盆,笑得温柔。
  “家里帮忙的亲戚,干活很勤快。”
  周叙白端着酒杯,沉默不语。
  陈穗把汤放下。
  冬冬尝了一口,立刻皱眉。
  “太淡了。文静妈妈做的汤,比这个好喝多了。”
  从前他挑食,陈穗总会另盛一碗,试温,调味,再哄他吃。
  这次,她把盐罐放到他面前。
  “自己加。”
  冬冬愣住了。
  周叙白也抬头看她。
  陈穗已经转身离开。
  杏花等在西屋,脚边放着药箱和布袋。
  “穗姐,卫生院查清了!那盒药膏是许文静自己买的,里面掺了刺激皮肤的东西。那几个闹事的,也有人承认收了她的钱!”
  杏花哭得直抖。
  “明天,公社就来人替你恢复工作!”
  陈穗接过证明,折好,放进布袋。
  “不用恢复了。”
  杏花怔住。
  陈穗换上新买的蓝布衣,收好离婚证、报到信和医书。
  最后看了一眼住了七年的屋子。
  床头挂着周叙白的衣服。
  桌上放着冬冬没做完的功课。
  灶台上,还温着周母晚上的药。
  她曾以为,只要把他们照顾好,总有一天,他们也会心疼她。
  现在才明白。
  他们习惯的不是她的好。
  是她永远不会走。
  陈穗从后门离开,没有留信。
  该说的,领证那天已经说完了。
  堂屋里,周叙白喝完一杯酒,下意识看向灶房。
  锅台收拾得干干净净。
  上面压着采买清单,连借来的碗筷都记清了数目。
  他皱了皱眉,起身喊她。
  “陈穗,再烫一壶酒。”
  没人回应。
  他不耐烦地走进西屋。
  屋里空了。
  药箱没了,医书没了,连陈穗挂在墙上的旧围巾也没了。
  周叙白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变了。
  这时,院门外忽然进来一个提公文包的男人。
  “请问,陈穗同志住这里吗?”
  周叙白回头:“你找她做什么?”
  男人拿出一张报到表。
  “我是县人民医院的。陈穗同志今天入职,我顺路来接她。”
  周叙白怔住。
  “什么入职?”
  “她考上了县医院,全院笔试第一。”
  男人翻了翻登记表,又抬头看他。
  “对了,她说家里已经没人需要交接。”
  “周同志,她没告诉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