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二天,她上车时,柳小芹已经坐在最里头,膝上盖着那床薄棉被。
  陈立业解释:“她闷了好些天,也顺路看看。”
  苏清梧扶着车辕,坐在离他们最远的位置。
  一路上,陈立业怕柳小芹颠着,伸手护在她腰后。
  苏清梧没有再看。
  到了县里,她借口去买针线,独自去了邮局。
  姨妈说接收的事已经问妥,让她带上介绍信和相关材料,越早来越好。
  她把信仔细收进贴身衣袋。
  物资交流会摆满了县城东街。
  布匹、搪瓷盆、暖水瓶,摊子一眼望不到头。
  苏清梧回到约定的供销社门前,陈立业正在给柳小芹挑布。
  柳小芹把一段浅粉色的料子贴在身前:“买这个做身衣裳,等孩子出生时穿。”
  陈立业从兜里拿出票。
  苏清梧记得那几张布票。
  入秋后她想做件夹袄,他说留着,等以后再用。
  柳小芹挑完布,目光又落在柜台里的手表上。
  “这块表真好看。”
  售货员拿出来,陈立业替她扣上表带,试了试松紧。
  苏清梧的脚步停住。
  和她腕上那块是一样的。
  结婚那天,陈立业替她戴表,紧张得扣了三回才扣好。
  说以后听见走针声,就当是他在陪着她。
  如今他的手很稳。
  柳小芹故意举起手腕:“清梧姐,咱们一样了。”
  陈立业这才看过来。
  他眼里闪过一丝不自在,随即说:“她喜欢,就买一块。你那块新的也留着,别舍不得戴。”
  苏清梧低头解下旧表,放进衣袋。
  “走吧,天不早了。”
  回程坐渡船。
  陈立业帮着搬生产队买的农具,暂时去了另一头。
  柳小芹便挪到苏清梧旁边,故意让表链在她眼前晃。
  “你知道他为什么舍得吗?”
  苏清梧没接话。
  “他说,孩子娘不能太寒酸。”
  柳小芹压低声音,笑了一下。
  “清梧姐,你再能熬,又有什么用?他娘已经开始给我做小孩衣裳了。你当年那床被子,往后正好留给我们孩子。”
  苏清梧起身,要换个位置。
  柳小芹一把攥住她袖子。
  “别急着走,我还有件事……”
  一阵横风打来,小船猛地一斜。
  柳小芹脚底打滑,跌向船沿,惊慌中抓死了苏清梧的胳膊。
  两个人一起翻进水里。
  苏清梧不会游水,刚张嘴便呛进一口,湿棉袄拖着她往下坠。
  “立业……”
  陈立业已经跑到船头,抄起船篙。
  柳小芹在另一侧尖叫着喊孩子。
  船家把救生的木圈扔向苏清梧,又冲陈立业喊:“你把篙子递给这边!她快不行了!”
  陈立业却转过身,将船篙伸向柳小芹。
  “先抓住她!她肚里有孩子。”
  苏清梧看着那根从自己眼前移开的竹篙。
  船家划桨去救柳小芹,船身缓缓转开。
  落进水里的那一刻,她没有再喊。
  原来火场里不是来不及。
  即便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还是这样选。
  水漫过耳朵,她听不清岸上的呼叫,只看见陈立业趴在船沿,伸着胳膊去抓柳小芹。
  那张惊慌失措的脸,和六年前一模一样。
  只是这回,他怕失去的人不是她。
  苏清梧被下游捞砂船上的人救起。
  她冻得牙齿不停打战。
  一个大婶拿旧棉被裹住她,问:“你家里人呢?”
  苏清梧望向上游。
  那里已经看不见渡船。
  大婶又问了一遍,她才哑着嗓子回答:“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