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苏清梧看了他片刻,起身去了灶房。
  山药粥是为他的胃病学的。
  当年他胃疼得蜷在炕上,她天没亮去赶集,走十几里换山药。
  后来他吃惯了,每回出工回来,都要先问锅里有没有粥。
  他说,那是她给他留的,是家的味道。
  如今,这个家连同那碗粥,都要让给别人了。
  苏清梧把粥盛好,放在桌上。
  当夜,房门被拍得震天响。
  陈家一个堂兄站在门外,脸色难看。
  “跟我走,小芹进卫生所了。”
  苏清梧还没起身,他便来拽她。
  “她喝了你熬的粥,上吐下泻。立业叫你过去说清楚!”
  卫生所的灯亮着,柳小芹在里屋哭。
  陈立业一看见苏清梧,劈头便问:“你往粥里放了什么?”
  她裹紧外衣。
  “山药,大米,水。”
  “她吃完了就犯病,不是你的粥的问题还能是谁的?你到底放了什么?”
  苏清梧望着他:“你问过她后来又吃了什么吗?”
  柳小芹喊:“我没吃别的……清梧姐,我知道你恨我,可孩子是无辜的。”
  陈母赶到了。
  她上来便是一巴掌。
  苏清梧耳朵里嗡的一声,半边脸都麻木了。
  “自己生不了,就见不得别人生?我们陈家哪里亏待你了!”
  陈立业往前一步:“妈。”
  “你还护她?”陈母指着里屋,“真伤了你儿子,你后悔都来不及!”
  他停住了。
  苏清梧等了片刻,终于明白,他不会再开口了。
  陈父黑着脸,让堂兄把她带回去。
  “死不悔改就在仓房好好反思。”
  仓房在陈家借住的院子后头,堆着旧农具和破麻袋。
  堂兄把她推进去,门从外面落了锁。
  她拍门。
  “我没下东西。你们去查就知道了,就这样不明不白的关着我算什么?”
  门外传来陈立业的声音。
  “你在这里先让妈消消气。明早我就来接你。”
  脚步声远了。
  苏清梧背靠门板站着,身上的伤一阵阵抽疼。
  后半夜下了雨。
  她抱着膝盖坐在一只空麻袋上。
  从前打雷,陈立业再困也会起来关窗,摸摸她的脸,问怕不怕。
  如今一道雷劈下来,她才想起他正在另一间屋里,护着另一个人。
  天亮时,开门的人发现她已经烧得说不出话。
  再醒来,陈立业坐在炕边,手里端着药。
  “查明白了,小芹嘴馋吃了隔夜的鱼,跟粥没关系。”
  苏清梧动了动干裂的嘴唇。
  “那她为什么说没吃别的?”
  陈立业低头搅药。
  “她吓坏了,忘了也有可能。”
  “一句忘了就完事了?你娘打我,把我关在仓库里怎么算?”
  陈立业把药碗往她面前递:“是我对不住你。你先养病,其他的以后再说。”
  苏清梧没有接碗。
  他说对不住只是盼她赶紧把这件事咽下去。
  午后,他拿来一块手表。
  银白表盘,崭新的皮带。
  “托人从县里捎的。你原来那块老停,换了吧。”
  苏清梧的旧表就在枕边。
  那是结婚时他攒钱买的,她下地舍不得戴,只有去县里才拿出来。
  “我不缺表。”
  陈立业把盒子留在炕头,又说县里有物资交流会,队里正好派车去,让她出去透口气。
  苏清梧原想拒绝,忽然想起姨妈的回信还在县邮局。
  她点了头。
  陈立业以为她终于消气,眉眼都舒展开。
  “我明早来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