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远处忽然传来赶车人的吆喝。
  一匹受惊的骡子拖着车冲下坡,陈立业猛地将她推到路边,自己没能躲开,被车辕撞翻在地。
  血从额角流下来。
  苏清梧愣了一瞬,扑过去喊人。
  送到卫生院,他一直攥着她的手。
  “你没伤着吧?”
  她摇头。
  陈立业像是终于放心,随即又攥得更紧。
  “那就好。清梧,你别走,我知道你心里有气。”
  “我爱的只有你,你别生我气。”
  苏清梧坐在床边,替他按着输液的手。
  六年前,她躺在病床上,也曾这样盼着一个人留下。
  他那时答应了。
  所以后来无论受多少委屈,她总觉得,那个人还会回来。
  如今望着他,她忽然明白,救她这一回让之前的事也不能当没有发生。
  陈立业出院后,陈家摆了顿饭。
  陈母当着苏清梧的面,说要趁柳小芹还没生产,把喜事办了。
  “她也没别的要求,就想穿回红衣裳,正正经经进门。”
  苏清梧看向陈立业。
  他握住她搁在桌下的手,没有说不。
  她慢慢抽回手,继续吃碗里的饭。
  后来他追进屋,反复说只是一顿酒席,叫她再忍一阵。
  苏清梧点头:“办吧。”
  陈立业反而怔住。
  柳小芹很快来挑东西。
  她要那台缝纫机,说以后给孩子做衣裳方便。
  又打开柜子,拿出苏清梧结婚时穿的红上衣。
  “这个颜色好,我就穿这个。”
  陈立业皱眉:“另买一件吧。”
  “不用。”苏清梧把衣裳放到柳小芹怀里,“拿走吧。”
  陈立业站在门边,脸色一点点变了。
  那件衣裳是苏清梧亲手缝的,袖口多余的一截布料,还给他做了个装粮票的小袋。
  他知道她珍惜。
  正因为知道,她此刻的痛快才让他心慌。
  “清梧,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她淡淡道:“没有。”
  姨妈寄来的接收材料,就藏在柜底的旧报纸里。
  介绍信、户口和粮食关系,她已经悄悄跑了几趟,只等最后盖章。
  喜事前一天,柳小芹试红衣裳,嫌腰身紧,非让苏清梧替她放宽。
  苏清梧拆了侧缝,将能放的余量都放出来。
  柳小芹却还想勒得苗条些,背着人又收紧了腰带。
  试着跨门槛时,衣缝崩开,她踩住垂落的布角,重重跌了一跤。
  她当场哭喊苏清梧动了手脚。
  陈立业赶回来,看见地上的碎布,脸色骤沉。
  “你既然不愿意给,为什么假惺惺的给她?”
  苏清梧望着他。
  连问都不问,又是她的错。
  卫生院检查后说孩子暂时无碍,要静养。
  陈母仍不肯罢休,拉着她骂了半日。
  陈立业劝道:
  “算了,明天还要办事。”
  夜里,他送来一张去邻县的车票。
  “先去我表姐家住些日子。娘现在见了你就来气,等小芹生完,我亲自接你。”
  苏清梧接过票。
  “好。”
  他站了很久,像还有话说。
  她背过身去收拾包袱,没有再给他开口的机会。
  第二天,院里贴起红纸,借来的桌凳排到门外。
  苏清梧提着一只提包,从后门离开。
  去场部拿到最后一张盖好章的材料,她没有搭陈立业安排的班车,而是退了那张票,转去另一个售票窗口。
  “去省城,一张。”
  售票员问:“单程?”
  “单程。”
  汽车出站前,同行的大嫂问她是不是去走亲戚。
  苏清梧把提包抱在膝上。
  “不,去上班。”
  窗外的房屋缓缓退后。
  她想起陈立业第一次送她去县城,也是这样替她占了靠窗的位置,怕她晕车。
  兜里揣着两颗舍不得吃的酸梅。
  那些好,她都记得。
  可现在,也该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