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同一时刻,陈家的喜酒刚摆上桌。
柳小芹穿着重新借来的红衣裳,挽住陈立业,催他给长辈敬酒。
陈立业看着空荡荡的院门,心里莫名发慌。
从前他出门,她总要追到门口,问什么时候回来。
如今换成她走,竟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立业,敬酒呀。”
柳小芹扯了扯他的袖子。
他刚端起杯,队里的会计匆匆跑进来,脸色煞白。
“县里捎来消息,你让清梧坐的那班车,在盘山道上翻下去了。”
酒杯砸在桌角。
陈立业一把抓住他:“人呢?”
“还在救……说是伤亡严重,车上很多人都……死了。”
陈立业转身就走。
柳小芹拽着他的衣袖,被他猛地甩开。
陈立业赶到县医院撞上一个护士。
“苏清梧呢?”
护士被他攥得皱眉:“哪个车上的?”
“今天去邻县的班车,早上那趟。她穿蓝衣裳,提个旧包,个子到我这里……”
他抬手比画,手指抖得厉害。
“同志,你先松手。救回来的人都在里头,你去看看。”
陈立业连声答应。
他挨张床找过去。
第一张不是,第二张不是。
有人满脸是血看不清模样,他盯着那双露在被外的手,直到看见中指上一颗痣,才猛地退开。
不是清梧。
清梧的手指很细,右手食指有一道旧伤,是给他补棉袄时被剪刀划的。
她那时疼得缩了一下手,他还笑她笨。
病房找遍了,没有。
最后,有人指向后院。
“没救回来的,都在那里。”
陈立业忽然走不动了。
他扶住门框嘴唇张了几次,才发出声音。
“她不会在那里的。”
她昨天还站在灯下收拾包袱。
那么活生生的人,怎么过了一夜,就能躺在那种地方?
后院有人在核对名单。
他凑过去,在一张临时登记表上看见了苏清梧的名字。
姓名后面写着:下落待核。
陈立业死死盯着那几个字。
“什么意思?”
工作人员抬头:“你是她什么人?”
“丈夫。”
这两个字脱口而出。
对方把他带进屋,让他说明购票时间和目的地。
听完以后,拿笔在表上记了几行。
“车上伤亡很重,有些人暂时辨认不出来。我们先按售票登记联系家属,不能只凭名字认人,你再等等。”
陈立业点头。
他坐在走廊里,从天黑等到天亮。
别人送来一碗热水,他捧着没有喝。仿佛只要自己不动,事情就能停在“下落待核”这一步。
天亮后,工作人员叫他过去看打捞上来的物品。
桌上放着一只沾满泥的提包。
包角开了线,提手缠着布条。
跟清梧那只很像。
陈立业伸手,工作人员却先问:“带结婚证明了吗?”
他摸遍了衣袋。
摸出几张零钱,半包烟,还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证件。
离婚证。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工作人员看过证件,又抬头看他。
“你们已经离婚了?”
陈立业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那不是真的。”
他急切地解释:“我们说好了,等孩子生下来就复婚。就是暂办一下,她还是我爱人。”
对方把提包往回挪了挪。
“同志,是否遇难,还需要继续核实。物品也不能确定就是她的。不过按你现在提供的材料,你不能以丈夫身份签领,得联系她的直系亲属。”
陈立业的手停在桌沿。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伸手去碰她的东西,也要先问一句有没有资格。
“我跟她过了三年。”
工作人员没有说话。
“她那只包还是我补的。”
他的声音低下去,手指扣着桌角。
“你让我看看……我看一眼就知道是不是她的。”
工作人员最终把包转了个方向,让他辨认。
提手上缠着一块黑布。
不是他补过的针脚。
可陈立业没觉得轻松。
桌上还有那么多东西。
他不敢碰,也不敢再认。
走出办公室时,他扶着墙慢慢蹲下去,才发现那只没穿鞋的脚早已磨破了。
他低下头,喉咙里挤出一声压不住的呜咽。
“清梧。”
没人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