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陈立业回村时,院里的红纸还没揭。
喜宴已经散了,桌上剩着冷掉的菜。
柳小芹坐在屋里,身上穿着借来的红衣裳,眼睛哭得发肿。
看见他,她忙站起来。
“立业,清梧姐……”
“找到了没有?”陈母抢先问。
陈立业没答。
他走进苏清梧从前住的屋,发现炕上的被褥被卷到了角落。
柜门敞着,柳小芹的几件衣裳已经挂进去。
桌边放着那台缝纫机。
机头上压着半件孩子的小衣裳。
“谁让你们动的?”
他的声音很轻。
柳小芹跟到门口:“我想着清梧姐暂时不回来,东西空着也是空着……”
陈立业猛地抬头。
柳小芹吓得收了声。
陈母皱眉:“你冲她发什么火?衣裳是苏清梧自己给的,缝纫机也是她答应让的。现在人出了事,你倒回来怪——”
“拿出去。”
“什么?”
“她的东西都给我拿出去。”
陈立业走到柜前,把不属于苏清梧的东西一件件取下来。
最后摸到一件灰棉袄。
袖口磨得发白,领子里面补着一块颜色稍浅的布。
他记得这件。
前年冬天,苏清梧说棉袄不暖了,想拆开重新絮点棉花。
他答应去县里买,后来赶上别的事,便忘了。
她没再提。
那个冬天,她穿着这件棉袄去河边洗衣裳,回来手指冻得通红。
陈立业抱着棉袄站了一会儿。
陈母还在门口说话。
“我也是为你好。小芹肚子都这么大了,你总得顾眼前的人。清梧生不了,咱们陈家不能……”
“她为什么生不了?”
陈母一怔。
陈立业转过脸。
“你知道吗?”
“不是她身子不好?”
他望着母亲,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些年,陈母每次提孩子,苏清梧都低着头。
他怕母亲知道事故真相后迁怒自己,也怕往事被反复提起,便把这件事压在两人之间。
他以为不说,就是护着她。
后来母亲骂她没用,他劝她忍。
母亲说陈家断了香火,他劝她别计较。
他把她受伤的缘由藏得严严实实,却让她独自受尽了责难。
“出去吧。”
陈立业低下头。
“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陈父在院里喊他,他没应。
他打开抽屉,看见自己送来的新表,连盒子都没拆。
旁边有一个装粮票的小布袋,是她做嫁衣剩下的布缝的。
针脚细密。
陈立业攥着那只布袋,想起她替自己系袋口时低着头的模样。
他终于明白,她不是突然变了。
是他太久没有好好看看她。
棉袄里掉出一张纸。
他急忙捡起来。
是一张旧药方。
上面写着她背伤换药的日期。
最后一次,是出事前两天。
他竟连她的伤有没有好,都不知道。
窗外,柳小芹小声叫他吃饭。
陈立业没动。
他抱着那件空棉袄,把脸埋进领口,哭得浑身发抖。
天刚亮,院里又乱起来。
柳小芹捂着肚子,哭着说疼。
陈母一边扶她,一边拍陈立业的门:“你快出来!昨夜折腾成这样,孩子怕是要出事。”
陈立业开门时,眼里全是血丝。
柳小芹朝他伸手。
“立业,我怕……”
从前只要她说怕,他什么都顾不上。
如今他看着那只手,竟想起水里的苏清梧。
她也伸过手。
那么痛苦了,指尖还在往他这边够。
可他却无视了。
陈立业站着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