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下三层,她的袖口亮了三次,墙才让开。
零走在前面半步。她每亮一次袖口,墙就让开一道缝,缝的边缘是暖的;程衍侧身穿过去的时候肩膀擦到了墙面,那东西温温的,像刚刚有人靠过。他把肩膀缩了一下。
「这一层要层权。」她说,「你的假权杖能过,但别碰任何东西。」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慢下来,只是把右手往身侧收了半寸,收到袖口贴着大腿。
「为什么?」
程衍问完就把手插进口袋里,插到一半又拿出来,最后扣在自己的手腕上。
「因为碰坏了,」零说,「不是坏一个零件。」
程衍等她把话说完。她没有再说。他在那三秒钟里想了三种可能,每一种都不好,而他很快就会知道自己三种都想得太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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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衍闻到的第一样东西是水。
不是味道,是那种空气里多了一点湿的感觉。在栈都待了两天,这是他第一次闻到不是被过滤过的空气,而他发现自己竟然有点高兴——高兴到他自己都觉得可悲,一个人要在一座天堂里待到第三天,才会为了一点水气高兴。
这里的光也比上面暖一点点,暖到接近某种活物需要的温度。
然后他看见了槽。一排一排,往深处延伸到看不见尽头,每一槽里都浮着一个人。
不是尸体,也不是他在电影里看过的那种泡在绿水里的实验品。它们干净、安静,像睡着了,连手指都是松的。有大有小:最靠近他的那几槽里是婴儿,再过去一点是幼童,更远的地方,个头已经和他差不多。
程衍站在原地,忘了呼吸。
一个穿灰袍的人从他们身边走过,手里端着一片浮动的资料。那人大概五十来岁,走路的时候左脚略微拖了一点,袍子下摆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渍。他扫过几个槽,在其中一个前面停下。
那槽里是个大概四五岁的孩子,睫毛很长,两只手在胸前握着。
灰袍的人看了很久,看到程衍都以为他要走了,他才擡手在资料上划了一下。孩子头顶上方浮出一行程衍看不懂的字,跟着整个槽的光从白转成一种很淡的青。
灰袍的人没有任何表情,正要往前走,程衍忍不住开口了。
「请问——」
那人回头,看见零,先对她点了个头,然后才看程衍:「什么事。」
「那个孩子怎么了?」
「判完了。」
「判什么?」
「型。」灰袍的人说。他大概以为程衍是新来的哪一层文书,语气还算耐烦,「青是感官。他会送第七层。」
「他……」程衍找了一下字,「他知道吗?」
灰袍的人愣了一下。那个愣不是被冒犯,是他真的没听懂这个问题。
「他还没醒。」
「我是说,醒了以后。」
「醒了以后他就在第七层了。」那人说,「他会知道自己是感官型,就像你会知道自己有两只手。」
他说完就走了,走到下一个槽前面停下,重新低头看那片资料。左脚还是拖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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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衍慢慢转过头,看着那一排排延伸到黑暗里的槽。
他想起昨天那个只看得出一种红的女人。他想起她说「灌得进知识,灌不进天赋」。他当时以为那是一种认命——一个人长大以后发现自己只有一项本事,于是把那项本事磨到极致。
他错了。不是长大以后发现的。是还没长出来以前,就被人翻开来看过、标好、送去该去的地方。
「所以这里的人,」他的声音有点干,「不是生出来的。」
「有些是。上层的称谓户会自己生。」
「大多数呢。」
「育成的。」零说,「系统要多少,就种多少。什么型缺人,就多育哪一型。」
「那要是某一型突然缺很多。」
「就多育。」
「多育多少?」
「缺多少育多少。」她说得平平的,像在讲一条供需公式。
程衍站在那里,胃里发冷。他忽然懂了昨天没懂透的那件事:这座城不是「把人磨成一条线」,是*从一开始就照着线的形状去长人*。那个校红的女人一辈子只看一种红,不是她被剥夺了什么——是她从来没有被给过别的可能。她十九岁问的那个问题,其实在她还没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已经被回答完了。
「那没有天赋的呢?」他问。
零第一次停顿了。
不长,大概一秒,但程衍注意到了。
「回收。」
「回收是什么意思。」
「意识抽出来,本体洗干净,改造成素体。」她的语调没有任何变化,「或者留作繁殖用。」
程衍没有说话。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只隔着一层膜的、不属于他的手。他昨天才知道自己跑在一具「来路不明的素体」上。
现在他知道素体是从哪里来的了。他慢慢地、很轻地把那只手收进袖子里。
「你不舒服。」零说。
「我没有。」
「你的手在袖子里。」
程衍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跟平常一模一样,什么都没有;可她讲的是他自己都还没意识到的动作。
「那是我的习惯。」他说。
「你这两天没有这个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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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第二道墙的时候,程衍终于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期的还哑。
「你刚才说,上层的称谓户会自己生。」
「嗯。」
「那你呢。」
零的脚步没有停,可她的颈线亮度很轻微地波动了一下。程衍是后来想起这一幕的时候,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育成的?」
「我不记得。」
程衍停下脚步。零往前又走了三步,才发觉他没跟上,回过头来。她的表情里没有难过,没有委屈,什么都没有,就是那种你问了一个系统无法回答的问题之后,它安静地等你换一个问法的表情。
「你不觉得奇怪吗?」
「什么奇怪。」
「一般人都记得自己小时候。」
「工具不需要记得。」她说,「记得会影响判断。」
「这句话是谁教你的?」
零看着他。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可她也没有像刚才那样立刻把话接下去——她停了一下,那一下比刚才那个「一秒」长。
程衍忽然想问:那你记得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可他没问。他不敢问。他有一种很清楚的预感:那个答案会比育成层那一排槽还冷。
「走吧。」零说,「你的脸色不好。」
「我的脸色本来就不好。」
「今天比昨天更不好。」
她转身往前走。程衍跟上去,走了很久,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把那只手往袖子里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