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啪嗒”,像是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声音不大,却在每个人的心湖上,都激起了截然不同的涟漪。
对凌彻而言,是被打断节奏的烦躁。
对苏晚儿来说,是又一次意外的警惕。
而对温年,那是他棺材板上钉下的最后一颗钉。
三道性质各异的视线,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瞬间脱离了彼此,齐刷刷地聚焦到了电梯正中央那块小小的塑料牌上。
“实习生:温年”。
两个印刷体的黑字,在此刻看来,宛如一份提前写好的讣告。
温年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反应,他猛地一哆嗦,几乎是本能地就想弯下腰,将自己这份“罪证”从地上捡起来,然后缩回角落,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
然而,他的膝盖刚刚弯曲。
一只手,一只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的手,就从他身侧探了过来,先他一步,伸向了那块身份牌。
那只手的主人,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花园里拾起一片落叶。
温年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只属于秦时砚的手,优雅地捏起了那块塑料牌。
整个电梯里,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凌彻正欲发作的怒火,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阴沉的目光从那块身份牌,缓缓上移,落在了秦时砚那张挂着浅笑的脸上。
这个男人,亲自弯腰,去捡一个服务生的身份牌?
这行为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挑衅。
一种将他凌彻精心营造的对峙气场,搅得粉碎的轻慢。
【凌彻:他想干什么?这个男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要一而再地关注这个服务生?】
【苏晚儿:他竟然……亲自去捡……难道这个服务生真的有什么了不得的背景?还是说,他用的手段,比我想象的更高明?】
两道充满猜忌的心声轰然炸响,温年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他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了眼前。
秦时砚站直了身体。
他没有看别人,只是垂眸看着手中的那块小牌子,指腹轻轻摩挲着“温年”那两个字。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温年,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微笑。
他将身份牌递了过来。
“你的东西。”
他的声音很温和,像是春日融化的冰泉,带着一丝清冽的暖意。
可温年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毒蛇盯上的青蛙,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他不敢不接。
在三头猛兽的注视下,他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他颤抖着,伸出了自己那只冰凉得像尸体的手。
【快点,接过来,然后缩回去,不要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求你了,千万别再出什么幺蛾子了……】
他内心疯狂祈祷,指尖小心翼翼地朝着那块塑料牌探去。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块牌子的瞬间。
意外,还是发生了。
递过牌子的秦时砚,手指看似随意地微微一松。
那块牌子向下滑落了一寸。
而温年为了接住它,指尖不可避免地,碰触到了秦时砚那温热干燥的指腹。
不,不止是指腹。
秦时砚的手指顺势一动,指尖轻飘飘地,划过了温年冰凉的手背。
那触感,轻柔得像一片羽毛。
却让温年感觉自己像是被烙铁烫中!
“!”
温年如同触电一般,猛地将手缩了回来,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
他甚至都忘了去接那块身份牌,任由它再次掉落在地。
这一次,发出了比刚才更响亮的“啪嗒”声。
可已经没有人在意那块牌子了。
温年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那被触碰过的手背,传来一阵阵灼烧般的惊悸。
他的内心,爆发出了穿越以来,最凄厉、最恐惧、最歇斯底里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别碰我!别碰我!你这个变态!】
【书里写了!你就是个疯子!你会把所有你感兴趣的东西都做成标本!做成没有生命的收藏品!】
【救命!我不想被泡在福尔马林里啊!】
他内心的哀嚎掀起了滔天巨浪,几乎要冲破天灵盖。
而站在他面前的秦时砚,清晰地,“听”到了这一切。
他看着眼前这个青年因为极度的恐惧,瞳孔紧缩,嘴唇发白,身体抖得像风中落叶的样子。
听着他灵魂深处那带着哭腔的、最真实的恐惧。
秦时砚的眼底深处,那片万年不变的冰湖,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丝极度愉悦的、如同黑暗中绽放的血色花朵般的暗芒,从那缝隙中一闪而过。
原来,恐惧的声音,是这样的。
真动听。
他嘴角的笑意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还加深了一些,显得更加温文尔雅。
他再次弯下腰,不厌其烦地捡起地上那块身份牌。
这一次,他没有再递给温年,而是直接伸手,用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的力道,将那块身份牌重新别回了温年颤抖的胸前。
他的手指,隔着薄薄的制服布料,碰触到了温年剧烈跳动的心脏。
“咚、咚、咚。”
像是濒死的鼓点。
温年僵立当场,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感觉自己不是被别上了一块身份牌。
而是被烙上了一个属于恶魔的印记。
做完这一切,秦时砚才终于收回手,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个安全的社交距离。
他看着温年那张惊恐到失色的脸,用一种仿佛能安抚世间所有不安的、温和到了极致的语气,轻声开口。
“别紧张。”
他顿了顿,唇边的笑意愈发深邃。
“我不会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