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辞瞳孔骤缩,身体还未及做出反应,便被一个坚实的怀抱猛地揽进怀里。
  “滋啦——”
  刺鼻的气味,混合着衣物被腐蚀,皮肉被烧灼的焦糊味猛地炸开,耳畔响起一声压抑到极致、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闷哼。
  顾泽铭额角渗出冷汗,却依旧死死扣着许清辞的腰,将她的脸按在自己胸前,不让她沾染分毫。
  时间仿佛被拉长。
  舞台上明亮的灯光变得模糊,台下惊恐的哗然和尖叫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来。
  许清辞的大脑一片空白,直到那紧紧拥着她的力量微微松了松,一个嘶哑到几乎破碎的声音贴着她的发顶传来,带着灼热而急促的气息:
  “阿辞……你没事吧?”
  许清辞猛地回神,下意识想挣脱抬头,却被那手臂更紧地按回怀中,他的下颌抵着她的发顶,颤抖未止,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别动……不要看……”
  她僵住。
  视线所及,是他肩膀处腐蚀的皮肤。
  那刺鼻的气味无孔不入,钻进她的鼻腔,也钻进她冰封的心湖,搅起深不见底的漩涡。
  癫狂的笑声和恶毒的诅咒刺破短暂的死寂:“许清辞,凭什么你被挑断手筋还能站在聚光灯下!凭什么你毁了我的一切,还能得到他光明正大的宠爱!我就是要毁了你,毁了这一切!”
  姜晚凝被安保人员死死按在地上,她头发散乱地遮住半边脸,却依旧在癫狂大笑。
  顾泽铭没有回头,他甚至没看地上的姜晚凝一眼,全部的注意力,都凝聚在怀中的人是否安然无恙。
  他的脸色在灯光下迅速褪去所有血色,白得像纸,唯有那双深邃的眼,固执地、带着某种濒临涣散前的强撑,低垂着,想要看清她的脸。
  安保人员迅速控制住场面,报警,疏散观众……
  许清辞什么都感知不到了,只感觉到顾泽铭不住颤抖的身体。
  她终于用力挣脱了他的手臂,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他惨白的脸,因强忍剧痛而咬紧的牙关,和那双瞬间黯淡下去、却仍固执地看着她的眼睛。
  他背对着她的方向,昂贵的西装布料与皮肉粘连,惨不忍睹。
  “我没事。”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出奇。
  顾泽铭似乎想牵动嘴角给她一个安抚的笑,却只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
  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赶来的医护人员迅速上前,要将他扶上担架。
  他推开旁人的手,目光依旧缠在许清辞脸上,声音低弱却清晰:“跟我去医院……检查一下,好吗?我怕……有溅到。”
  语气近乎卑微。
  许清辞站在原地,指尖冰凉,握着小提琴盒带子的手,骨节泛白。
  良久,她抬步,跟上了前往医院的车。
  顾泽铭被推进急诊室处理伤口。
  许清辞站在医院走廊,背靠着墙,鼻息间似乎还残留着刺鼻的气味。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许清辞抬眼,看到被管家牵着小跑进医院的顾艺安。
  顾艺安显然被这深夜医院的紧张气氛吓到了,大眼睛里满是惶惑不安。
  他的目光落在许清辞身上,小嘴微微张开,“妈妈”两个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那是在无数个日夜,他依偎在她怀里学会的第一个词,带着全然的依赖。
  然而,他的视线很快偏移,看到了安静站在许清辞身边,紧紧攥着妈妈手指的顾艺宁。
  顾艺安到了嘴边的呼唤噎住了。
  他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垂下来,盖住眼中的失落和不知所措,小手无意识地揪着衣角,最终只是极轻、极小心地喊了一声:“……许阿姨。”
  那声音细弱蚊蚋,带着显而易见的生疏和讨好,还有一丝被压抑的委屈。
  许清辞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拧了一下。
  她蹲下身,朝安安伸出手,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安安,别怕。”
  安安眼睛亮了一瞬,往前挪了一小步。
  这时,急诊室的门开了。
  顾泽铭被推出来,转往病房。
  他趴在移动病床上,背上覆着厚厚的纱布,脸色依旧苍白,但意识清醒。
  他的目光几乎是立刻捕捉到了走廊上的许清辞,以及她身边的两个孩子。
  眼中闪过一丝希冀,或许,他们之间还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病房里暂时安静下来。
  麻药的效力还未完全过去,顾泽铭显得有些虚弱,但精神尚可。
  他看向坐在不远处沙发上的许清辞,她的侧脸在灯光下平静无波,刚才对安安流露出的一丝温情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阿辞,”他开口,声音沙哑,“今天……”
  “你的伤需要静养。”许清辞打断他,语气无波无澜,“医药费和其他损失,我会承担。”
  顾泽铭眸色一黯:“你知道我不是要说这个。”
  许清辞没有接话,只是从随身的手袋里,取出了一份文件。
  她起身,走到病床边,将文件放在床头柜上,轻轻推到他手边。
  顾泽铭的目光落在“离婚协议书”几个大字上,瞳孔骤然收缩,刚刚升起的一丝渺茫希冀,在这一刻被彻底破灭。
  “顾泽铭,”许清辞的声音很轻,却像最锋利的冰刃,捅 进他心里,“谢谢你今天救了我。这份人情,我记着。”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与他震惊痛苦的眼眸对视,“但一码归一码。我们之间,早就该彻底结束了。这份协议,我已经签好字,条款对你和顾氏很公平,甚至有所让步,会把舆论和商业上的影响降到最低。你看一下,如果没问题,就签字吧。”
  “从此以后,两不相欠。”
  “两不相欠……”顾泽铭喃喃重复这四个字,像是第一次理解它们的含义。
  背部的伤口在麻药退去后开始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痛,但远远不及心脏处传来的、那种被彻底掏空碾碎的剧痛。
  他看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动摇、不忍,或者哪怕只是虚假的敷衍。
  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沉寂的平静,映不出他半点倒影。
  他想起舞台灯光下她决绝的背影,想起更衣室里她讥诮冰冷的话语,想起安安那声怯生生的“许阿姨”,想起宁宁敏感安静依偎着她的模样……
  也想起,多年前,她仰着笑脸望他时,眼里璀璨的星光。
  是他亲手熄灭了那星光,打碎了这一切。
  所有的挣扎,不甘,悔恨,在这一刻都失去了分量。
  他像个输光了所有的赌徒,连最后一点筹码都被冷漠地退回。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里面翻涌的所有情绪,爱恨痴缠,痛苦祈求,都被强行压下,只余一片荒芜的死寂。
  “……好。”这一个字,耗尽了全部力气。
  他伸出手,手指因为疼痛和心死而微微颤抖,却稳稳定格在签名处,彻底斩断了两人之间早已千疮百孔、名存实亡的联结。
  ……
  机场人流如织。
  许清辞牵着宁宁,走向安检口。
  宁宁似乎知道要开始新的生活,小手紧紧握着妈妈,大眼睛里有些对未知的期待,也有些离别的懵懂。
  她们没有回头。
  顾泽铭的目光,穿过熙攘的人群,牢牢锁着那两道渐渐走远的背影。
  他看了很久,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安检通道的拐角,再也看不见。
  安安小声问:“爸爸,是不是因为我们伤了妈妈的心,所以妈妈……再也不会回来了?”
  是啊……
  这一次,他是真的失去她了。
  从此,山高水远,各自安途。
  他会好好抚养安安长大,而许清辞,也会带着宁宁,在新的世界里,重新绽放属于她的光芒。
  而他,只能穷极一生去追寻那道遥不可及的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