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中划过各种片段,有追逐时的紧张,有面对敌人时的冷静,有受伤时的痛楚,也有受到枪击之前的慌乱。
朦胧间,各式各样的讯息慢慢的在大脑中重构、组合最后变成讯息。
意识回来的时候,是一点一点的。
不是像电影里那种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气的戏剧性方式,而是非常缓慢地,像是一张纸被泡在水里,慢慢地吸饱了水分,慢慢地有了重量,然后慢慢地沉下来。
首先是声音。
哔──哔──哔──
细碎的、有规律的机器声,是我这段时间已经非常熟悉的那种声音,配合著某种低频的嗡嗡声,还有远处隐约的走动声,脚步轻、有节奏,是女性的步伐。
然后是气味。
略显刺鼻、带着某种浓烈的化学药物的味道,是消毒水。
两者结合再一起,很自然的就能得出自己所在的地方是哪里。
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让那口气从鼻子里慢慢地出去,感觉到胸腔右侧有一种钝重的闷胀,不是剧烈的疼痛,是那种伤口在愈合过程里特有的、让人提不起劲的,早已习惯的不舒服。
身体各个角落都有轻微的刺痛感再不断的刺激着我的神经,就连呼吸间都是那么费力,像是被人狠狠的打了一顿之后,又往我的身上压了块大石头那样。
接着我动了动眼皮,适应了好一会后,才慢慢的睁眼,身上的疲累让我连睁眼都费了好大的力气,刺眼的光慢慢地进入视网膜。
我试着把眼睛睁开,光线从眼皮的缝隙里透进来,白的,带着医院特有的那种不分昼夜的均匀亮度,让人搞不清楚现在是几点。
我用了两三秒,才让眼睛适应了那个亮度,然后把视线慢慢地聚焦。
死白的天花板加上死白的墙壁。
点滴的细管从手背上的针头往上延伸,消失在一个透明的袋子里,袋子里的液体很少了,几乎见底。
稍稍打量了会所处环境后,我默默的在心里确认了一遍身体的状况。
右侧肋骨下方,那个闷胀感的来源,是复杂的包扎,我能感觉到绷带箍在那个位置的压力。腰侧也有,是上次在校园走廊里被碎石擦过留下的伤,但那边已经退成了隐隐的痒,不算大问题。
右肩的旧伤,也有感觉,但那个已经是老朋友了。
明显还没办法灵活运转的脑袋,稍微有些迟钝的反应,都再表明自己失血过多的事实,这一点只需要好好休息、调理一段时间,应该就不会有什么大碍。
整体来说,还活着,而且意识清楚。
这算是好消息。
「醒了。」声音从右侧传来,我把头转过去。
爱丽丝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比平时少了一些东西,那些东西我说不太清楚是什么,只是感觉她今天的眼睛比平时更显疲惫,眼底的颜色深了一点。
所以……是她照顾我的?
我愣了一下,与她四目相对,好一会后才反应过来,我似乎应该给点反应。
「嗯。」我说,声音沙哑,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沙。
干燥的喉咙受到刺激,让我好一阵刺痛。
靠!我有多久没有进水了?为什么发个声音而已,喉咙可以这么不舒服。
「水。」爱丽丝似乎也发现了这一点,把平板放下,站起来,把床头桌上的水杯拿起来,插上一根吸管,递了过来。
我把吸管含住,喝了几口,感觉到水从喉咙往下走,带走了一部分那个干涩的感觉。
「谢了。」我说。
「嗯。」她自然了回了声。
沉默了好一会后,我忍不住开口。
「现在……几点了?」我朝她问道。
「早上八点多。」爱丽丝说,把水杯放回去:「你昏迷了……大概三十个小时。」
三十个小时?什么鬼?
我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转了一下,感觉到某种说不清楚的情绪,不是后怕,而是某种对时间流失的茫然。
「伤势怎么样?」我慢慢的躺回病床上,同时深深的吐了口气。
「子弹穿过了右侧肋骨下方,伤到了一根肋骨,没有伤到内脏,但出血量不小。」爱丽丝说,语气很平,她说这些的时候像是在汇报一份报告,但我知道这种平静背后是什么:「做了手术,现在情况稳定。」
「肋骨?」我重复了一下,动了动右侧的身体,立刻被一阵闷痛堵了回去。
「别乱动。」爱丽丝没好气的把我压回躺平的状态。
「知道了……」我撇了撇嘴,老老实实地躺回去。
就在这个时候,房间的门被推开了。
楚婉汝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桶,看到我睁开眼睛,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顿,只有很短暂的一秒,然后她继续往里走,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桌的角落,然后转过头看着我。
她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刚哭完的那种红,是连续好几天没睡好、还有在此之前反复哭过之后留下的那种深色。
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醒了。」
怎么都是这样?我忍不住在心里抱怨了声。
「嗯。」我点了点头。
她跟着点了点头,然后把视线移开,开始打开保温桶,不知道在里面弄什么,背对着我,我看不到她的脸。
我看着她的背影,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压了一下,但我没有说话。
爱丽丝在旁边坐下,重新拿起她的平板,翻了几页,然后说:「你醒了正好,有些事情需要让你知道。」
「说吧。」我急忙接话,同时也是想转移一下这尴尬的氛围。
爱丽丝说话的时候,语气一直很平。
那是她在传递信息的时候特有的状态,不带多余的情绪,按照优先顺序,把需要知道的事情一条一条地说清楚。我听着,把每一条信息在脑子里整理了一遍,同时感觉到右侧那个闷胀感一直在提醒我它的存在。
「佣兵团,」她说:「全部清掉了。」
我看着天花板,等她继续说。
「在你被送进手术室之后,大概三个小时,我们接到了命令,对佣兵团剩余的所有据点同时展开行动。」她说:「佣兵团这段时间在本地的最后几个成员,以及他们的联络网,全部清除。没有跑掉的,也没有留下活口。」
我没有说话。
「接着是维克多。」她继续说:「在转移的时候,被执行了。」
执行?这个词的意思,我很清楚。
大概就是……用他们的手段处理了吧。
「那批在学校附近动手的人呢?」我问。
「确认了四个人,也全部处理掉了。」爱丽丝说:「还有一个在逃,正在追。」
「追得到吗?」我有些心不在焉的接着话。
「大概率追得到。」她说,语气很平静。
我点了点头,把这件事记下来,然后说:「恒瑧资本那边呢?周立泰?」
爱丽丝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那个停顿说明接下来的内容,是她需要稍微斟酌一下怎么说的部分。
「那边的事。」她说:「就不是我们做的了。」
「不是你们做的?」我愣了一下。
「是少爷那边。」她说,语气恢复了平静:「你在手术室的时候,少爷从那边的会面回来,然后……他做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我好奇道。
爱丽丝看着我,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知道少爷在某些圈子里,有一定的影响力。」
我知道。在心里应了声,但是疲累的我只能表面上点了点头,是一句话也不想说了。
「他动用了这部分的影响力。」爱莉丝解释道:「在大概十二个小时里,恒瑧资本的几个核心账户被冻结,周立泰被几个旧有的商业纠纷同时起诉,他的几个合作伙伴在同一天宣布终止合作,然后他本人在第二天下午,被一批查税的人带走配合调查。」
我在天花板上盯着一个点,把她说的这些话过了一遍。
「这些是合法途径做到的?」我问。
「表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