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时候,杨翠玲就起来了,她一向很勤快,今天是新婚的第一天,从昨晚开始,她不再是闺女,而是女人了。一想到这个,她的脸一下热起来。
杨翠玲回到新房的时候,邓金柱还睡着,很香的样子。这是杨翠玲第一次认真、仔细的打量他,看了一会儿恍恍惚惚觉得原来的邓金柱不是这样的,那原来的邓金柱是什么样的呢?她一下想不起来,也记不清楚,好像应该是这样的吧。这样想着,脑子里一下就乱了。算了,不想了。她梳洗了,就到灶屋做饭去了。她刚走进灶屋就见婆婆已经在往锅里拾掇了,也不知道她是啥时候起来的。杨翠玲就叫了一声娘。婆婆笑眯眯地看了她,说,恁早就起来了,咋不多睡会儿啊。杨翠玲笑了,说,天都明了,也该起来了。一心一意地到灶下烧火去了。婆婆说,你歇着吧,我烧。杨翠玲说,没事儿。婆婆说,脏啊。杨翠玲说,在家还不一样?婆婆笑得更好看起来。
等杨翠玲烧好了火,来到新房时,邓金柱还在被窝里睡着,只是醒了,坐在被窝里吸烟,看见杨翠玲脸上立刻溢出笑来。杨翠玲笑着低了头,说,该起来了,饭都做好了。邓金柱笑笑,开始穿起衣服来。杨翠玲不经意间撇了邓金柱一眼。一会儿,邓金柱穿好衣服下了床,看杨翠玲收拾着桌子上的小东西,臀部突出来,不由视线被吸引。杨翠玲没防备,惊了一下,回头看是邓金柱,脸一下子红起来。邓金柱看到盆架上瓷盆里的水,就洗起脸来。杨翠玲说,我洗剩的,你再换盆水啊。邓金柱一听,冲她嘿嘿一笑,更要洗了。
杨翠玲听到堂屋里有动静,赶紧走了出去。他的姑奶奶、姨奶奶、二姑都已经起来了,坐在堂屋里正说话呢,看见杨翠玲纷纷的和她打招呼。这些亲戚杨翠玲都没见过,二姑就一一作了介绍,末了说,我是您二姑。杨翠玲一一叫着打了招呼,就到灶屋端饭去了。饭是昨天待客剩下的饭菜,不过,对比平常的饭菜是够丰盛的了。吃完饭,邓金柱的娘领着邓金柱和杨翠玲擓了纸筐到邓家老坟里烧了纸,通知邓家逝去的先人一个后辈成家了。
下午,姑奶奶、姨奶奶、二姑陆陆续续都走了。送走客人,婆婆公公就下地去了,家里只剩新郎官邓金柱和新娘子杨翠玲。嫁妆不是很多,但箱子里装了什么并不清楚,杨翠玲就打开箱子扒拉起来,一是好知道一下,二是也好归拢一下,以后万一找什么也方便些。邓金柱就坐在一边的椅子上吸着烟看着她扒拉。
一会儿,邓金柱走出去找出一个苹果来,问,你吃不?杨翠玲回头看了,说,不吃。邓金柱就咬了一口,再问,你吃不?杨翠玲正忙着,这回头也不回了,不吃。邓金柱就一把把她抱住了,不由分说把苹果塞到了她嘴里。杨翠玲没办法,只好咬了一口。邓金柱又咬了一口,一边嚼着一边看着杨翠玲嚼动的嘴。杨翠玲羞起来,眼睛就看了别处。
到了第三天,按照规矩,杨翠玲要被娘家派来的人接回娘家去的。晚上,回到娘家的杨翠玲独自躺在床上翻过来翻过去的睡不着,这现象对她来说还没有过。以前睡了就睡了,什么也不想的,一会儿就睡着了。现在不知怎地就是睡不着,慢慢地就想起邓金柱来,想这三天来和他的点点滴滴。这样想着,她的脸就热起来,他的怀抱是那么结实有力宽广,让她心里有一种别样的安慰,真想永远都被他搂着……她心里就想,过三天回去一定好好跟邓金柱亲热亲热,在他怀里撒撒娇,多好。她禁不住笑了。
再三天,她被娘家人送回婆家的时候都有点迫不及待了,可面上还平静着。下午,送走娘家人,杨翠玲以为可以像上次那样单独和邓金柱呆在一起的,不料婆婆让邓金柱和她把后园的粪拉到地里去。杨翠玲就拿了锨、抓钩跟着拉了架子车的邓金柱到后园去了。
所谓后园其实就是村子的后面,因为靠着一条小河就有一片空地,邓金柱家养了猪又养了牛粪自然很多,前几天要娶媳妇就临时把湿呼呼的粪倒在后园的空地上了,一来可以腾出地方来,二来也显得干净,三来放在这片空地上得风又得太阳粪也干得快。粪已经捯好了,也就是由大块的都用抓钩敲成了很小的碎块,这样撒在庄稼地里才能撒得均匀。只有一把锨,抓钩又用不上,就意味着有一个人要闲着,这个人当然是她杨翠玲,男人闲着却让女人干活,那就太不像话了。杨翠玲从没有在活计面前闲着过,现在有活干居然让她闲着,就有些惶恐。邓金柱看出来了,就说,你扶着车把。扶车把使架子车保持平衡的情景不是没有过,比如装麦秧子,装在架子车上茓起来的棒子等,可粪不是什么精贵的东西,根本用不着这么小心翼翼的。杨翠玲要是听他的扶了车把会被人笑话的,因此邓金柱说的几乎等于是一句废话,不过这句话唯一有用的就是能体现出邓金柱是疼她的。杨翠玲于是说,我回去再拿把锨去。邓金柱没奈何只好由她去了。
杨翠玲那时候穿着大红的外罩褂子,蓝色的咔叽裤子,脚上是一双新鞋,脖子里还系着一条粉红的纱巾,任谁看了一搭眼就知道她是新娘子。路上就有几个小孩看见了,老远就冲着她喊,新媳妇,新媳妇!她一回头,几个小孩吓跑了,见她没怎么样,又跟近了唱起了儿歌,新媳妇,打叠楼,打到锅里喝糊涂,爹不喝,娘不喝,脱了裤子盖住锅!当地是把稀饭叫做糊涂的。儿歌说的是一个傻媳妇不会做饭,即使简单的糊涂也做得一塌糊涂,弄得全家人都不肯喝,这才知道出丑了,怕其他人再看她做的饭丢丑,竟然用自己的裤子盖住了锅,反而出丑更大。本来只是儿歌,也不知道传了多少代、多少年了,平时小孩唱唱玩的,从不专门对谁唱的。杨翠玲小时候也唱过的,知道什么意思,现在小孩赫然对了她唱,就有些生气,站在那里气哼哼地瞪着那几个小孩。小孩见她只是生气并没有别的举动就不怕了,嬉皮笑脸的看着她。杨翠玲知道要是就这样走了的话,小孩还会追上来对她唱的,那就会惯出小孩的毛病来,要是传了开去,所有的小孩见了她都会这样的唱的,那可就糟了。正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时候,二婶看到了,走过来厉声呵斥,谁家的孩子啊?胡咧咧啥啊?一边玩去!小孩一看是二婶轰地一声远远地跑开了。上次闹洞房就是二婶救的场,现在又是二婶救场,杨翠玲就把二婶记住了,心里感激就主动跟她打招呼。二婶倒是爽快,你该叫我二婶。杨翠玲叫了二婶。二婶就说,别生气,啊,小孩子,屁也不懂的,就知道胡咧咧。杨翠玲就笑了,说,哪会呢。二婶说,不会就好。咋?才来就干活啊?杨翠玲说了拉粪的事。二婶说,那也是,早晚都要干的活儿,早干完早清净。
等杨翠玲拿了锨回到后园时,邓金柱差不多已经把车装满了。杨翠玲就夸了他一句,邓金柱听了嘿嘿地笑起来。车装满了,自然是邓金柱驾了把,肩膀上戴上车襻,杨翠玲把锨插进车上的粪里在后面推。一路上有人看见了都会跟她打招呼,笑眯眯的,哟,新媳妇拉粪呢。杨翠玲就笑了,不知道怎么称呼人家,也不敢贸然的叫人家,因为村里是不论年龄论辈分的,有些人别看年纪一大把了,没准还得叫你婶子、奶奶什么的,另有些人恰恰相反,年龄不大,辈分不低,一个光臀部孩子你都可能得叫叔的。当然,如果是成年人都会规规矩矩叫的,孩子可就不一定了。要是不一姓的那就由你了,爱叫不叫。这时候就显出邓金柱的作用来,赶紧跟人家打了招呼,再跟杨翠玲解释,这是谁谁谁。是长辈或平辈年龄比他的大杨翠玲就叫着跟人家打招呼,晚辈就什么也不叫囫囵依儿跟人家打招呼。到了地里,杨翠玲就不攀邓金柱了,让他站在那里歇着,自己拿起抓钩就往下搂,看看搂得差不多了,邓金柱一使劲就把架子车掫起来了,车厢里的粪就流水一般呼呼拉拉地下来了。
杨翠玲就这样和邓金柱一趟一趟地往地里拉粪,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一下午就把后园的粪拉个差不多了。他们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