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麦收了。蚕老一时,麦熟一晌。在这个关系到一家人一年口粮的关键时节任谁都不敢掉以轻心的,全村都陷入紧张、忙碌、兴奋之中了。天不亮就有人起来摸到麦田里割麦,还要往场里拉麦秧子,垛麦秸垛,碾场,扬场,晒粮食。要是逢到阴雨天那就更忙了,把麦秸垛盖好防备雨水不说,地里还要播种秋庄稼,豆子、芝麻还好,定好耧眼,套上牲口,不多时就耩完了,麻烦的是棒子和红薯,全要人工一棵一棵的来完成。棒子要一个坑一个坑的刨,点了种子再盖上土,红薯则要一棵一棵的栽,都是很费力的活计。这时节的人都要脱一层皮的。即便勤快的杨翠玲也受不了这般的劳碌,往床上一躺就再也不想动了。邓金柱却不行,累归累,夜里还是会要杨翠玲。杨翠玲无奈就四肢八叉的躺在那里由邓金柱怎么着去。
任何事情都会随着时间的流失而过去的。麦收也是。收完麦,扬净场,种完秋庄稼,垛完垛,交了公粮,剩下的就是地里间间苗、除除草、打打药、施施肥,然后就等着秋庄稼成熟收割了。为了娶媳妇,邓金柱已经在家闲了一春了,再不能不出去挣点钱了,老这样闲在家里算是咋回事啊,不光是家里没钱花,外人也说啊。当然,不是非要出去不可,能在家挣钱也是本事,邓金柱反反复复想过了,在家除了跟着人家干小活,别的他还真没挣钱的本事。所谓小活就是给人家盖房子什么的,一天三块两块的说不准的,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钱只会少不会多。干小活的一般是家里有事走不开又闲不住的人,比如家里父母亲年事已高,没准哪一天就过去了的,再不然就是老婆有重病或残疾干不了地里活计的,等等,诸如此类。邓金柱怎么看都算不上,在家里是说不过去的,再说以前都在外地打工,也没有在家干小活的记录,突然间不走了在家干小活算是怎么回事呢?这样,邓金柱就只能接着他中断了一春的事打工去了,可杨翠玲怎么办呢?一下离开杨翠玲他还真舍不得。开始,杨翠玲说,就恁馋啊?邓金柱就瞪了眼,说,你不馋?凭良心说,杨翠玲一点也不馋,她虽然没觉得那有什么不好,却一点也没觉得那有什么好。不过,杨翠玲没敢说,她怕邓金柱不高兴。每次说到这里就断了,后来,邓金柱终于说,要不你跟我一起去吧?杨翠玲从没出去过,一听要她也出去就懵了,说,我去?邓金柱说,对啊。杨翠玲说,我去管干啥呀?邓金柱说,哎呀,管干的多了,工地上女工多的是。杨翠玲说,我没干过啊!邓金柱说,不干啥时候都不会干过的。杨翠玲说,我不会啊!邓金柱说,不会学嘛,要不做饭也中啊。杨翠玲就不说话了。邓金柱接着说,咋的一天也能整个三块五块的啊!停工了还能逛逛百货大楼,看看公园,多美气啊!这样说得多了,杨翠玲就同意了。杨翠玲不是想逛百货大楼,想看公园,也不是舍不得邓金柱离开,让她心动的是见天都能挣三块五块的钱!
既然要出去,还不确定这一去能去多长时间,跟爹娘告个别总是应该的,杨翠玲就让邓金柱骑着洋车子带着她去了一趟葫芦湾。杨翠玲的爹娘听了都感到很意外,心下就有些不满邓家,尤其不满邓金柱。闺女在娘家都没出过外,没想到才嫁出去倒要出外了!杨翠玲知道爹娘心疼自己,生怕爹娘对邓金柱有怨言,就捡好听的跟爹娘说,说她刚嫁过去还不怎么熟识人,邓金柱一走她就更孤了。以前也没出去过,现在出去见识一下也好,还能见天挣三块五块的,一举两得呀。杨翠玲一向不怎么说话的,爹娘见闺女一下变得这样能说会道的,心里讶异,不由对看了一眼,又看看杨翠玲,见闺女不像是装的,就知道闺女是真想去了,心里叹了一声,到底是年轻人呵!也就同意了。走到村口的时候碰到了杨翠玲的妹妹杨翠英。杨翠英看见了,跑上来说,姐,你就走啊!不住一天啊?杨翠玲说,不住了,回家还得收拾收拾呢。杨翠英听她说得温馨就笑了,对邓金柱说,哥,不许欺负俺姐啊!邓金柱就笑。
不多几天,杨翠玲就跟着邓金柱到建筑工地去了。到了工地杨翠玲才知道家有多好,用她的话说,那工地根本不是人呆的地方,好在天天有邓金柱陪在身边,这就减轻了很多,麻麻眼也就过去了,甚而工地上还有人眼热邓金柱有老婆子陪呢。
年底的时候,杨翠玲跟邓金柱终于回家了。俩人结婚前没怎么呆到一起过,彼此也不大了解,刚结婚是还很生分,都是客客气气的,心里知道这样不对,也别扭,可是找不到更好的法子,只能这样。等他们回家的时候几个月的厮磨就让两口子熟识透了,你的就是我的,我的也是你的,他们觉得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两口子了。
杨翠玲一回到家就受到了英雄般的待遇。
杨翠玲和邓金柱是头天晚上到家的,婆婆慌得赶紧起来给他们做饭,而且是荷包蛋,一碗就给杨翠玲盛了七八个,让杨翠玲愧得什么似的,让婆婆吃,婆婆当然不会吃的,又让邓金柱,看见邓金柱碗里才两三个,不由分说就从自家碗里扒了两个给他。邓金柱抬头冲她嘿嘿一笑,埋头吃了起来。婆婆在一边看着,笑眯眯的说,看看,多疼你。你要是不好好待承人家看我不打你。等杨翠玲吃完,要把碗送到灶屋时,婆婆急忙拦下了,说,你可得小心着点。说得杨翠玲不好意思地笑了。
第二天,杨翠玲起来的时候天都大亮了。婆婆看见她,笑呵呵地说,起来恁早干啥?又没啥活儿,不多睡会儿?杨翠玲就甜甜地叫了一声,娘。婆婆哎了一声就笑了。杨翠玲打了水,端进自己的新房,把邓金柱叫起来,一边洗脸,一边说,起来吧,吃了饭走亲戚去。邓金柱就起来了。
吃完饭,杨翠玲说,娘,我想到俺娘家看看去。婆婆说,嗯,是该去,多大时候没见你娘了,该想得慌了,你娘也该想你了。一边说一边不住的往她的肚子上瞄。杨翠玲以为衣裳没穿好,看了看,没见哪里不妥。婆婆却接着说,明儿再去吧,您爹赶集割肉去了,晌午咱包饺子。杨翠玲没想到老人家这么疼她,还以为昨晚打了鸡蛋茶就算了呢,不由呀地叫了一声,说,俺在外边吃的也不赖,上顿好面馍,下顿还是好面馍,暄腾腾的卷子啊!婆婆笑着说,没受罪就好啊。又说,你才过门,一大半都没呆家,吃顿饺子也应该。一会儿您爹回来了,咱就开始做饭。到了晌午,公公果然割了肉回来,婆婆果然包了饺子吃。
第三天,杨翠玲到葫芦湾时,她娘悄悄把她拉到了一边,问,有了没?杨翠玲一下给问得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了。她娘说,都几个月了,也该了。杨翠玲这才明白她娘是在问她怀孕没有呢,就说,我不知道啊。她娘就骂起来,傻妮子哟,都几个月了,还不知道。再问,身上干净吗?杨翠玲说,干净了。她娘问,几个月了?杨翠玲说,前几天啊。她娘又骂起来,说你傻你还真傻啊,前几天才干净那就是没有啊。咋回事啊?杨翠玲说,我哪知道啊?她娘说,您没呆一坨?杨翠玲说,呆了,一个工地上就我一个女的,能不呆一坨吗?她娘看她老跑偏,就点了她的头,你呀,我是说您俩……说到这儿不说了,杨翠玲愣愣地看着她娘等着下文。她娘恨得什么似的,只好说了,您俩就没那个?杨翠玲还不明白,哪个啊?她娘恨得只拿眼瞪她,说,两口子呆一坨还能弄啥啊?睡觉!杨翠玲这才回过意来,说,有啊,他馋得很,天天都要的。她娘又瞪了她一眼,脸色缓和下来,然后叹了口气就不说话了。杨翠玲忽然想起来婆婆瞄她的肚子,没准也是这意思。
下午,杨翠玲一回家,刚刚放假的小叔子邓金标就问她,嫂子,我啥时候能应小叔啊?杨翠玲脸腾地就红了。出去打工一整年刚回来几天的小姑子邓金彩却不饶,冲邓金标,你不用急,小侄还是先叫我个姑才叫你个叔。邓金标问,为啥?邓金彩一下说不上来,只好说,我是他姑哩。邓金标似乎觉得这不成理由,反驳说,那我还是他叔哩!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