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翠玲正在胡同口跟七奶奶说话,就听杨秀芝远远地说,看谁回来了?杨翠玲一扭头看到邓金柱,咦了一声,还是跟杨秀芝打招呼。七奶奶就说,好了,别装了,赶紧接着吧。杨翠玲就笑了,说,不回来才好哩。七奶奶说,不回来还不急坏你啊?杨翠玲说,你都急坏了了吧?没等七奶奶说话,杨秀芝就接上了,没事了,没事了,急坏了有人给你缭住了。看着邓金柱呵呵地笑。杨翠玲以为杨秀芝是骂七奶奶的,七奶奶以为杨秀芝是骂杨翠玲的,就都不接话,只是笑。杨翠玲等邓金柱走近了才接了他的提包,跟七奶奶打个招呼跟邓金柱一起回家去了。
  到家,杨翠玲开了院门,开了堂屋门,把邓金柱的行邓放在连椅上,说,我给你到点茶去。转身去灶屋拿茶瓶去了。邓金柱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烟抽了一支,点上火,吸了。杨翠玲从灶屋里拿了茶瓶,又从条几里拿了个杯子给邓金柱倒了水,热热地看着他,心里充满了久别重逢的欢喜。这情景都是邓金柱熟悉的,他每次从外面回来,杨翠玲差不多都是这样待他,弄得他像个客人一样,反而有些拘束。邓金柱没回来的时候,在脑子里设想了一千个一万个见到杨翠玲时的情景以及他的动作,其中最叫他喜欢的是进到家只有她跟杨翠玲两个人的时候搂着杨翠玲亲她,然后才能做别的,如坐下来,喝茶,吸烟等。现在真的就剩下两口子了,邓金柱反而做不出来了。杨翠玲看着邓金柱吸了一口烟,想替他做点什么,可没什么好替他做的,就赶紧双手捧起茶杯放到了邓金柱面前。这使邓金柱有点受宠若惊,赶紧站起来,说,我自己来,我自己来。杨翠玲呵一声笑了。
  杨翠玲她知道邓金柱干的还是老本行,还是建筑工地上干,只是换了一个工地而已。杨翠玲是出去打过工的,知道工地上干活挺累的,不过也知道没办法,生就的就是干活的命,不干还能咋的?
  邓金柱吸了一阵烟,没什么事,想说点什么可没什么好说的,工地上就那点事,每次回来都会说,有点千篇一律,后来就不说了,家里的情况打电话差不多也都说了,什么情况他都一清二楚。邓金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水有点烫,他就只抿了一小口。杨翠玲看了说,热吧?我给你涮涮。就又拿了一个杯子,把那杯水倒进去,再倒过去,倒了五六次水就没那么烫了。两口子没有这样亲昵地伺候过对方,即使杨翠玲也很少这样伺候邓金柱,让邓金柱很受用,也很感动。他看着杨翠玲说,你好像胖点了?杨翠玲不觉脸红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脸,说,是吗?我没觉得啊。邓金柱说,胖了,脸上有肉了。杨翠玲说,还不是那个样?邓金柱说,胖了,胖了好,只要别胖得跟卢月荣样就中。杨翠玲说,我跟她样咋了?邓金柱说,难看。杨翠玲说,出去几天还嫌着嫌那了。邓金柱就笑了说,哎,还是俺老婆子人采啊。杨翠玲是邓金柱的老婆子,这谁都知道,可是没谁当面这样说过,即使旁人也不大这样说,上了年纪的人说谁谁谁家家里的或者谁谁谁家,年轻一垡的只叫名字,杨翠玲听他叫她老婆子心里很温馨,有点羞,就嗔他,嘿,您老婆子。邓金柱说,咋?不是俺老婆子咋的?杨翠玲说,就不是您老婆子。邓金柱说,咦,那你说你是谁家老婆子啊?杨翠玲说,想是谁家老婆子是谁家老婆子。邓金柱说,呢,你说的还怪铁哩,还想是谁家老婆子是谁家老婆子?你想是国家主席家老婆子人家得要你啊?杨翠玲说,是哩,人家说不要我,人家要你,中了吧?邓金柱就笑了。
  过一会儿,邓金柱问,聪明咋样啊?杨翠玲说,那不还那个样。然后叹了口气。邓金柱问,咋了?杨翠玲说,唉,气人啊!邓金柱说,咋了?杨翠玲这才把邓聪明和崔晓娟说了。邓金柱就呵呵地笑了。杨翠玲说,还笑哩。亏着人家妈二乎,要是精得跟侯三样就麻烦了。邓金柱说,那倒是。杨翠玲说,唉,亏着聪明是个男孩,要是个女孩……唉——现在的小孩啊,多叫老的操心啊!邓金柱说,孩子大了啊。杨翠玲说,那也不能信他的意儿!再不管就废了。邓金柱说,是啊。
  两口子说了一会儿话,天就黑了。杨翠玲说,我做饭去。邓金柱说,好。跟着去了灶屋。邓金柱一回来,杨翠玲做饭就不凑合了,馏了馍、打了稀饭,还打了鸡蛋切了葱花搅了面糊煎了在当地叫煎的馍的薄煎饼。邓金柱烧着锅,杨翠玲在锅脸上忙活着,说着话,倒也温馨快乐。直到这个时候,杨翠玲才跟邓金柱说了打花中毒的事。邓金柱说,你咋没跟我说啊?杨翠玲说,跟你说恁远你咋顾得上啊?除了挂念啥用也没有。邓金柱说,我回来啊!杨翠玲说,你回来顶个啥啊。邓金柱说,我回来看着你啊。杨翠玲说,看着我还不就那样?回来我已经呆卫生院里了。邓金柱就不说话了,最后说,金生是你的救命的恩人啊。杨翠玲说,那不是咋着?赖也赖不掉唻。邓金柱说,咱得好好谢谢人家。杨翠玲说,是啊。邓金柱说,收了秋我不出去了吧?杨翠玲说,我也不想叫你出去,可是你呆家,花钱咋弄哩?邓金柱不言语了。
  吃完饭,刷了锅,喂了猪羊,邓金柱在堂屋里看电视,杨翠玲就到东间铺床。一会儿,杨翠玲铺好了床,说,该累了,早点睡吧。邓金柱看着杨翠玲开心地笑了。杨翠玲跟着也笑了,出去了。等杨翠玲解手回来,邓金柱把电视机搬进了东间床头的板箱上,坐在被窝里吸烟。邓金柱看她进来说,睡吧。杨翠玲知道他在等她,就说,好。两口子早不是刚结婚时那样睡两头了,而是像电影电视演的那样睡在一头,跟电影电视里不一样的是不睡两个被窝,而是睡在一个被窝里。杨翠玲一坐到床边,邓金柱就把被角掀开了,好让她坐进被窝来。杨翠玲一翘腿就进了被窝。杨翠玲想看会儿电视,就拿起遥控器按来按去的找台。邓金柱说,看个毬啊,恁大时候了,你不急啊?杨翠玲说,夜长着哩。邓金柱说,不中!杨翠玲说,嗐,看你急的,跟欠八百年了样。邓金柱说,差不多!杨翠玲说,又不是年轻人了,咋恁馋啊?邓金柱叫起来,看你说哩,我又没病,我为啥不馋?杨翠玲说,馋,馋,还没一百哩。这词儿是用来说不懂事的人的。邓金柱问,想我不想?杨翠玲说,不想。邓金柱不愿意了,絮絮叨叨地说,不想,我叫你不想。杨翠玲不笑的时候还不护痒,一笑就痒得不行,赶紧求饶,想,想,我想!邓金柱说,晚了。得说你爱我!电影电视里见得多了,可没谁往自己身上扯拉,看了就忘了,邓金柱竟要她说电影电视里的话,杨翠玲可说不出。也难怪,当地人从来不说这仨字,最多说喜欢,一般喜欢了都是夸一句什么。杨翠玲不说,邓金柱不依,非要杨翠玲说不可。杨翠玲没了办法,说,你先说。邓金柱说,好,我先说就我先说。憋了半天没说出来却顾自嘿嘿地笑了。杨翠玲说,你也碍口吧。邓金柱笑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过来,说,我叫你说哩,你咋叫我说开了?你这家伙太滑了。
  邓金柱说,唉,你不知道,呆工地上干活,啥都好办,就这个没办法。杨翠玲问,那咋办啊?邓金柱说,找五姑娘啊。杨翠玲就怔住了,你……邓金柱笑嘻嘻地说,你听我说啊。杨翠玲说,你滚!邓金柱说,你看你,还吃醋哩!杨翠玲忽然就泪丝丝的了。邓金柱慌了,说,你知道五姑娘是啥啊就哭?杨翠玲还是哭。邓金柱举着一只手说,这就是五姑娘。杨翠玲很疑惑,还是睁开了眼,不解地看着,邓金柱煞有介事地用另一只手一个一个地扳着这只手的手指头,数着,一,二,三,四,五,五姑娘。再回过去一个一个地扳着数着,一,二,三,四,五,五姑娘。再把五根手指都张开着,转动着晃着抖着,说,五姑娘。杨翠玲懂了。邓金柱就挖讥她,唉,都恁大了,还跟手争风吃醋!这话训是训,因为是把她做当孩子训的就有开玩笑的意思。杨翠玲不好意思了,说,去!邓金柱说,收了秋跟我打工去中不中?杨翠玲说,不去。邓金柱央求说,去吧,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