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没有名字的急信还在差役的手里拿着。
沈清鸢先看到了火漆边缘沾到的一点草木灰。
“是谁送来的?”
差役跪在砖地上,把信举到了头顶。
“回大人的话,小的是在刑部门外的角门接到的。”
“送信的人把斗笠压得很低,脸上也用布蒙住了,只说天亮以前必须交到大人的手里。”
顾长庚抬起手,把信封上面的火漆揭开,从里面拿出来一张裁得很窄的薄纸。
信上面只有两行字。
“明日早朝,有人要以鬼言惑众的罪名,弹劾主审。”
“天阶旧槽,如果要查,先查承乾宫。”
沈清鸢把纸接过来,手指放在“承乾宫”三个字上面,慢慢将纸面压平。
上面的墨颜色发乌,看起来是匆忙写下来的,纸张背后还透出来一股桐油的腥味。
她重新按照原本的折痕,把信纸折了起来。
“烧掉。”
差役连忙接过信纸,走到墙角的火盆旁边,丢了进去。
火苗很快地把纸角卷起来,纸上的字也跟着变成了黑色焦团。
裴知蘅站在长桌旁边,两只手收拢在袖子里,从头到尾没有问一句话。
沈清鸢转过身看她。
“你今天晚上不能回裴家了。”
裴知蘅低下眼睛回答:“我出门之前,就没有打算回去。”
“刑部后院还空着两间守夜值房。”
“沈大人给我一张硬木床就可以了。”
沈清鸢对着门边的书吏抬了抬手。
“把她领过去。”
“值房的门口,再安排一名老差役守着。”
“无论是谁来传话和打听,先来报给我。”
裴知蘅走到了门槛那里,脚步停下了。
“沈大人,明天早朝上面如果有人说我是在胡言乱语,大人还认那本薄册吗?”
沈清鸢看了一眼长桌上的蓝皮账册。
“官册在证人之前。”
“如果他们说这本册子是偷来的呢?”
“那就顺着查下去。”
“查是谁封存的,谁管理入库的,又是谁在官印和封条上面动过手。”
裴知蘅没有再说什么,把衣裾整理了一下,跟着书吏退到了外面的廊下。
五更天刚刚过去,刑部仪门外响起了催促上朝的铜铁牌声音。
沈清鸢换上了整齐的绛色五品朝服,腰间挂着一枚已经被磨平边角的旧铜鱼符。
她出衙登车的时候,顾长庚已经站在辕门旁边等待了。
他的右手托着一方长条形的乌木镇纸,镇纸边角已经被常年用手摸得发亮。
“昨晚那封信上究竟写了什么?”
“有人想把天阶案送进宗人府里面去办理。”
顾长庚掀开车帘,弯腰进入车厢。
“宗人府只管理皇亲宗室的过失,查不了工部多年前的旧档,也不能打开祭署封闭的外库。”
沈清鸢平静地看着车帘。
“他们想要的,就是让它不能动。”
马车经过宫门前面的石板道路,车轮在一道很深的车辙中间重重颠簸了一下。
沈清鸢抬手扶住了车板。
她袖口那一道已经补过三次的暗线被车窗上的木刺勾住了。她伸手把线头扯断,之后握在了掌心里面。
进入金銮殿的时候,百官已经按照品级排列站立。
萧承煜站在宗亲队列的最前面,腰间的白玉带压得平整而笔直。
他没有看刑部所在的方向,直接走出来,向着御阶长长地作了一揖。
御阶上面传来了声音:“准奏。”
萧承煜展开袖子里面的奏疏,声音在大殿空旷的梁柱之间传开。
“刑部沈清鸢假借梦中鬼言的说法,牵扯天阶多年旧事,私自拘拿裴氏族人,强行翻查祭署封存的官账。”
“这种荒诞的断案手段,把国朝律例法度放在什么地方了?”
金殿里面一下子变得没有声音。
萧承煜捧着奏疏,接着大声说道:“天阶石槽经过风霜多年,早已经有天然风化留下的痕迹,血色究竟是真是假,没有公断。”
“沈清鸢只凭一张来路不清楚的药方,还有一册私藏和私取的杂簿,就敢把矛头指向中宫。”
“如果任凭她这样随便株连,宫闱的体面还在什么地方?”
“皇后的威仪又放在什么地方?”
顾长庚从班列里面走了出来。
“殿下说沈大人相信鬼话,可刑部呈递的石槽剥蚀残迹、祭署领用药方单和内库旧册,全部都有案卷和实物作为凭据。”
“工部的筑造底档还没有合验,殿下身处深宫之中,怎么可以断定石槽只是风化造成的?”
萧承煜转过眼睛看他。
“顾大人急着替她辩解,难道是因为大理寺的名讳,也写在协理主审的签押上面吗?”
顾长庚脸上的神色没有变化。
“臣只是按照律例勘办差事。”
“按照律例办事,就可以随便攀扯中宫了吗?”
顾长庚微微弯下身体。
“天地公堂之上,任何人的名位,都不能代替铁证说话。”
丹墀右边的文官队伍最后面,有两名御史低声交换了几句话,衣袍摩擦的声音也跟着响了起来。
沈清鸢站在原来的位置,抬手整理了一下官袍,随后掀起袍子,跪在大殿中间的石砖上。
“臣,也有一件请求。”
萧承煜的手指在腰间玉带的扣子上轻轻扣了一下。
沈清鸢伏身奏道:“既然有人说臣惑乱法度,臣请求陛下特别设立三衙会审,重新复核此案。”
“由宗人府、工部、大理寺各自派出年老的官吏,根据现在留下的证物,一件一件进行校对。”
“臣接受诸官在公堂上当面盘问,也接受大理寺的严格查验。”
“臣交上去的阴案线索如果有半个字是虚构欺瞒,臣甘愿接受焚阶削骨之刑。”
台阶下面的百官中间,立刻传出被压低的说话声音。
她直起身子,看向御案。
“但是天阶下面的旧石槽,工部必须限定时间,派人一同到现场勘查和凿验。”
“不能只审查臣一个人的口供,却把承载血迹的石槽旧痕放在一边不管。”
“如果工部实际勘查之后,认定石槽底部完全没有人为修补和开凿的痕迹,臣愿意当殿解下官印认罪。”
“如果查出确实有削凿、回填、封泥以及改动沟槽的行迹,便请陛下依照朝廷法度,追查当年负责营建的人。”
殿内重新变成了安静。
萧承煜声音沉下来说道:“她明显是在借工部勘查的名义拖延刑期。”
沈清鸢没有回头。
“殿下既然认定石槽只是岁月风化,又为什么害怕工部的泥瓦石匠去看一次?”
皇帝在御座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沈清鸢袖中的铜鱼符抵着腕骨,手掌已经出现了一阵麻木。
龙椅上终于传下了旨意。
“大理寺少卿顾长庚,暂时免去天阶案协审的名义,卷宗转交宗人府与大理寺正卿共同办理。”
顾长庚撩起袍子跪下叩首。
“臣领旨。”
“沈清鸢,准许你以刑部司官的身份列席共同勘查。”
“工部主事周砚生,立即督办天阶槽体查验,在午时以前把实情按照事实奏报上来。”
萧承煜两片嘴唇动了一下,似乎还想要继续奏报,但是皇帝已经抬起了袖子站起身。
“退朝。”
百官依次离开了殿门。
沈清鸢走在白石甬道上,顾长庚和她一起向前走。
“免掉了我的协审名头,反而给你留下了一个坐着看卷的席位。”
“能够坐着看卷,就不算离开局面。”
“宗人府平常办理皇亲私务,绝对不会轻易把内底公文摊到你的手边。”
沈清鸢走下台阶。
“那就让他们在我的面前,一页一页地翻。”
到了午门角楼的阴凉位置,工部主事周砚生从柱子后面迎了出来,手里提着一口旧柏木箱子。
木箱上面的搭扣已经脱落,里面露出了几把铁凿、两把短柄铁锤,还有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