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册页上写着阿蘅的名字。
并非朝廷已准封,只是营中先报的底册,尚待核验。
可陆怀朔明知自己有在册的妻子,仍将她填进妻室一栏。
皇帝问他如何解释。
他低着头,许久才答:“臣想着,回京与家中说明,再行补报。”
“先说明,还是先求成,再让家中认下?”
他没有答。
我望着那页纸,反倒没那么想哭了。
最痛的猜测已经落地,不必再问是不是误会。
他也曾坐在灯下,握着笔,替另一人安排以后。
只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皇帝命人收起底册,军中申报另查,婚姻之事先问清。
陆怀朔转向我。
“长宁,我知道你恨我。”
“我现在只想与你分开。”
“回府再谈,可好?我们这么多年……”
“正因这么多年,我才说得够清楚。”
我呈上和离书。
嫁资照单返还,不争陆家家产,往后不得再以夫妻名义干涉彼此。
他盯着我的名字。
“我没想过,会走到这一步。”
“我也没有。”
我看着他。
“出门时,只想确认你是否平安。”
“我还带了你从前用惯的伤药,怕边关找不齐,走前又配了一份。”
他的眼圈迅速红了。
“药呢?”
我怔了一下。
他像抓住什么,急着问:“那些药,你还留着吗?”
“留着。”
他眼中有了盼望。
我却接着道:“那是花钱买来的药,能治伤,为什么不留?”
他慢慢松开手。
皇帝问他对所列条目有无异议。
他只说不愿离。
我跪得腿疼,身子晃了晃,他下意识来扶,我避开。
动作很小,他的手却僵在那里。
最后,皇帝准了所请,命有司据婚册办理离异,嫁资限期交还。
不必再等他签字。
我伏身谢恩时,竟有一瞬间不知道该怎样起身。
不是伤疼。
是那句往后不再为夫妻,终于有了凭据。
走出殿门,冷风吹到脸上,我才缓过气。
陆怀朔追出来。
“我连解释都没有说完。”
“边关有机会,回信里有机会,方才也有机会。”
“你说的,都是让我再等。”
“我怕失去你。”
“所以让我一直不知道?”
他嘴唇发抖。
“你从前说过,无论我遇见什么,你都会陪着。”
我看了他很久。
“我以为你遇见的是刀箭,是风雪,是不能告诉旁人的难处。”
“不是另一个你想娶的姑娘。”
他像被这句话击中,扶住廊柱。
我没有再等。
宫门外,母亲已在车中。
我上车时,陆怀朔伸出手,又慢慢收回。
暖炉被母亲放进怀里,我捧着,指尖终于有了热气。
帘落下前,他说:“我会等你消气。”
我没有再掀帘。
母亲问我冷不冷。
我摇头,过了一会儿,却将脸埋在她肩上。
她抱着我,没有说终于解脱。
因为她知道,我刚失去的,也曾是自己真心盼过的一生。
而车外那个男人,仍以为我只是生了很大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