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来人站在厅中,声音带着哭腔。
  “姑娘去一趟吧。他不肯好好吃药,老夫人劝不住。”
  母亲皱眉。
  我先问:“大夫请了吗?”
  “请了,方子也开了,就是……”
  “那便请大夫想办法。”
  “我不是他的药。”
  厅中静了。
  我让人送客,又将熟识医馆的地址写给他。
  去不去,由陆家决定。
  几日后,陆怀朔亲自来了。
  瘦了一圈,咳得弯腰。
  我隔门听他说话。
  “让人来求你的事,我不知道,往后不会了。”
  “好。”
  他等了许久。
  “没有别的话吗?”
  “养病听大夫的。”
  他轻轻笑了一声。
  “从前你不是这样说的。”
  从前他病了,我会守药罐,会摸额头,会怨他不爱惜自己。
  如今只剩一句谁都能说的叮嘱。
  “从前我愿意照顾你。”
  “现在不愿意了。”
  门外许久没有声音。
  随后,他低低道:“我记住了。”
  入冬,兵部的查核结果下来。
  并非因私情抹去所有旧功。
  可婚册已有发妻,请封底册却另列妻名,所填不实,不能只当家事。
  此次叙功资格被夺,革去现职,罚俸,军中差遣另行交接。
  陈安私扣医户凭据,也受了相应惩处,不再任亲卫。
  陆夫人来送还最后几件旧物。
  我在里间,听见她向母亲哭。
  “他如今才知道,长宁做了多少事。连冬衣放在哪里,也说不出。”
  母亲沉默片刻。
  “陆夫人,我女儿也该有人替她操心。”
  外间没有再说话。
  不久,我决定去江南。
  母亲陪我,父亲留京。
  阿蘅来送行,带了几包自己分好的药。
  “问过大夫了,路上若阴雨,肩头疼,可以用。”
  我接过。
  她看着箱笼,有些舍不得,却没劝我留下。
  “到了写信。”
  “好。”
  陆怀朔也来了。
  听见去江南,眼中竟有一点亮。
  “我从前答应陪你,如今不用等换防,可以……”
  “我不是去赴你的约。”
  他停住。
  “我想去,所以便去了。”
  他从怀中取出抄了一半的经文。
  “你去年在寺中祈福,我想替你也……”
  我没有接。
  “佛前那三个月,不是要你如今拿同样的东西还。”
  他握着纸,声音终于破了。
  “那你要我怎么做?”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我望着他。
  “这些不是我拿走的。”
  他忽然跪下。
  门前行人停住,他像什么也看不见。
  “长宁,我求你。”
  我胸口闷了一下,却没伸手扶。
  “你曾经疼过我,我记得。”
  “但记得,不是欠着。”
  他抬头看我,眼泪终于落下来。
  我转身上车。
  这次,他没有抓住车门。
  母亲替我掖好毯子,车慢慢往前。
  行出很远,我才从帘边看见,他仍跪在原地。
  我放下帘,取出药箱中的旧玉镯。
  母亲问:“还想留着?”
  我摸过两道金箍。
  它已经断过一次,我也不想再用一生,守着那两处勉强接好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