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到了江南,我寻了匠人,将玉镯的金箍拆下。
  旧玉重新磨成几枚小扣。
  不能恢复原样,便不必勉强。
  其中两枚做成药箱扣子,送给阿蘅。
  她起初不肯要。
  我写信说,不是要她记着陆怀朔。
  “从前盼它护一个人,如今换个用处,也很好。”
  她回信,说父亲已能坐诊,自己帮着抓药,开始辨认从前总记混的药材。
  仍会采药,却不再冒雨独自走山路。
  “不是怕谁担心,是我自己也该惜命。”
  我读着信,笑了。
  母亲住过一季,春日先回京。
  我又留了些时日,料理庄上事务,闲时去河边走走。
  起初看见野杏开花,仍会想起那封信。
  后来再看,便能分清哪株开得早,哪株花瓣更白。
  一年后回京,陆怀朔又找来了。
  旧伤反复,落了腿疾,走远路要用杖。
  他站在巷口,没敢走近,问江南冷不冷。
  我答不冷。
  又问我是否还会梦见从前。
  我没有回答。
  他苦笑,说自己夜夜都梦见。
  梦见家中灯亮着,桌上摆着饭。走到门口,却怎么也推不开。
  “醒来才知道,你是真的不在了。”
  我听完,说:“往后不要再来。”
  他攥紧木杖。
  “远远看一眼,也不行?”
  “不行。”
  他站了许久,终于让开。
  此后,再没到过谢府门前。
  数年里,消息偶尔传来。
  陆夫人病故,陆家渐渐冷清。旧宅开销撑不住,他卖掉外院,住回后头的小院。
  陈安离职后替人押货,曾去探望,托人问我能不能收信。
  我没有答应。
  后来听说,陆怀朔听完原话,在廊下坐了很久。
  “她说不收,便不送了。”
  那年冬天,他病得重。
  老管事带来一只匣子,全是未送出的信。
  有些纸泛黄,有些字已歪斜。
  “只求姑娘看一封。”
  我没有接。
  “人快不行了,想听您捎句话。”
  我坐了片刻,问大夫还在不在。
  “在。”
  “那便安心医治,不必再写了。”
  老管事没有继续求。
  丧讯送来后,我才知道,他回去时,陆怀朔正扶着床沿等消息。
  看见匣子原样带回,便明白了。
  “她没收?”
  老管事摇头。
  他许久才说:“放下吧。”
  临终那夜,他几次要起身,说去前头看看,长宁该回来了。
  老管事扶住他。
  “姑娘早不住这里了。”
  他便不动了。
  隔了许久,又问我过得好不好。
  “好。谢家人疼姑娘,阿蘅姑娘也常与她来往。”
  他闭上眼。
  “那就好。”
  天将亮时,人便去了。
  没有妻子,没有孩子,也没有等到最后一面。
  消息送到谢府,我正陪母亲用早饭。
  她握住我的手,没有劝。
  我吩咐备一份合礼的奠仪。
  管事问去不去。
  我摇头。
  “往后陆家的事,照礼数办,不必逐件告诉我。”
  那日阿蘅恰好带父亲来京中采买药材。
  她问我难不难受。
  “有一点。”
  我没有撒谎。
  “只是想起,从前认识过这样一个人。”
  她点头,没有替他说可怜。
  饭后,我们一同出门。
  街边新开了几间铺子,远处有人挑花叫卖。
  阿蘅看中一盆野杏,回头问我买不买。
  我走过去,挑了一枝花开得最好的。
  她笑着接过,我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想起那封信。
  阿蘅问接下来想做什么。
  我望着长街,整理好衣袖。
  “先去看看,再自己决定。”
  这一次,我的以后,再不用等任何人的一句许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