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结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要平静得多。
俞澹之对我很好,好到让我觉得不真实。
每天早上,他会亲自端着一碗温热的药送到我床边,看着我喝完才去实验室。
我嫌药苦,他就给我一颗糖,塞进我嘴里。
我闷了想出去走走,他就放下手里的事陪我。
俞家的院子很大,有假山,有池塘,还有一小片花园。
我走累了,他就蹲下来,背我回去。
他的背很宽,走得很稳,我趴在上面,能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我半夜做噩梦惊醒,他就开灯,坐在床边给我念书。
念的是诗经,声音低低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又轻又柔。
我听着听着就不怕了,听着听着就又睡着了。
林宛不止一次感叹:“筱蘅,俞澹之对你可真好,比那个——”
说到一半,她冷哼一声,不再说下去。
我没接话。我知道林宛想说什么。
是比季崇衍好。
可俞澹之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不疼,却总让人不舒服。
我试图重新握琴。
右手虽然养得能写字端杯,可一碰琴弦,指骨就钻心地疼。
我把琴放回琴架,愣了很久。
俞澹之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安静看了一会儿,走过来,把琴轻轻收好。
“不急。”他说,“手好全了再试也不迟。”
“可我这辈子,大概再也拉不了琴了。”
他看着我,目光很平。
“那就换个活法。你还能做的,多得是。”
那天傍晚,俞澹之去了外地一个学术会议,晚上不回来。
我一个人在家,闲得发慌,便去他书房找本书看。
我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走到诗词那一栏,停住脚步,抽出一本诗集,翻开。
里面夹着一张纸。
我本来没在意,以为是书签,目光却落在纸上,怎么也移不开了。
纸上画着一个女孩,坐在舞台的聚光灯下,怀里抱着大提琴,微微仰着头,像在谢幕。
线条干净利落,连琴弓上的松毛都一根一根描得分明。
那个女孩的脸——是我。
不是现在的我,是更年轻的我,十七八岁的我,眉眼间还有几分青涩。
那是很多年前,我在学校表演的摸样。
在所有人注意到我之前,俞澹之就已经在画我了?
我的手开始发抖,翻到下一页。
又一张,是我蹲在校门口喂一只瘸腿的流浪猫,裙角沾了泥。
再翻,是我撑着伞走过老城的青石板巷,水洼里映出一截裙摆。
再翻,是我练琴练到趴在琴颈上睡着,嘴角挂着一小点口水。
再翻,是我站在花树下,踮起脚尖去够一枝桃花,裙角被风吹起来。
一张又一张。整整一本册子,画的都是我。
我捧着那本画册,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我想起他救我的那天说的那句“别怕,我带你走”。
想起他提出“嫁给我”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我当时没有看懂的情绪。
我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只是在等我。
等我发现他,等我需要他,等我来到他身边。
“筱蘅?你怎么了?”林宛过来找我,看到我哭得一塌糊涂,吓了一跳。
“伤口又疼了?”
我摇了摇头,把画册合上,放回原处,擦了擦眼泪。
“没事。林宛,我们今天出去吃饭吧。”
林宛愣了一瞬,笑起来。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愿意出门。走走走,今天姐请你!”
林宛拉着我出去了。
我勉强笑笑,脑子里却全是俞澹之的脸。
俞澹之,你到底瞒了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