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深秋,西南山区公益救助站,山间的雾一大早就漫了上来。
救助站的义工老李擦着桌子,看向门外扛着编织袋回来的季崇衍。
他一身洗得褪色的粗布外套,裤脚沾满泥点,手掌磨出一层层厚茧。
老李递过一杯热水:“小季,歇会儿,别总硬扛。”
季崇衍接过水杯,淡淡摇头:“没事,山里还有几户物资没送过去。”
没人知道他曾经是季氏集团的董事长,在这里,他只是一个埋头干活的普通义工。
一有空,他就会躲到后山土坡坐着,口袋里揣着那张祝筱蘅早年画给他的素描,纸边已经磨得快要破掉。
这天老李拿着手机凑过来。
“你看新闻没,城里那个俞先生,他家要添小孩了,网上传了照片,他太太看着气色真好。”
季崇衍目光落在屏幕上,照片里的祝筱蘅眉眼舒展,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他指尖微微发抖,把手机推了回去。
“挺好。”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老李随口问道:“你以前在城里,就没有什么想见的人吗?有空可以回去看看。”
季崇衍低下头,攥紧口袋里那张旧画。
“不必了,我没资格再去打扰她的生活。赎罪,不是求她的原谅。”
寒潮骤然来袭,眼看就要暴雪封山。
“小季,山里那几户过冬棉被还没送,人手实在抽不开。”站长找到他,语气为难。
“我去。”季崇衍直接接下这份差事。
结冰的盘山弯道上,车辆失控冲出护栏。
等村民发现的时候,季崇衍已经陷入昏迷,那张素描从口袋滑落,大半泡在冰冷水洼里。
弥留之际,他眼前不断闪过祝筱蘅的一幕幕身影,嘴唇微弱翕动,反复呢喃。
“对不起……对不起……”
遵照他生前留下的交代,不联系旧相识,不立碑。
后山一座朴素土坟,只有野草岁岁枯荣。
城市这边,医院产房。
一声响亮啼哭响起。
林宛扒着产房门框,激动地喊:“生了生了!男孩!”
俞澹之守在床边,紧紧攥着我的手,眼底布满红血丝,声音带着紧绷后的沙哑。
“辛苦了,筱蘅。”
我虚弱喘着气,看向襁褓小小的婴儿,扯出一抹笑意:“你看,他好小。
出院之后,日子慢慢归于平淡。
周末傍晚,客厅里孩子在地毯上爬来爬去玩耍,大提琴静静立在窗边。
俞澹之端来两杯温水坐到我身旁。
“又在想以前的事?”他看出我神色恍惚,轻声问道。
我轻轻点头。
“偶尔会想起。那些疼不会彻底消失,可已经伤不到我了。”
林宛刚好提着水果上门,听见我们对话,放下袋子叹了口气。
“刚刚刷新闻,蔺穗在监狱医院没熬过去,人没了。”
我沉默片刻。
“作恶的人得到了该有的结局。只是,就算他们付出代价,受过的苦也不会凭空抹去。”
林宛坐到沙发上。
“那季崇衍呢,听说山区义工那边,很久没人见过他了。”
“我不知道,也不想打听。”我摇了摇头。
俞澹之伸手,轻轻揽住我的肩膀。
“以后有我,还有孩子。”
我靠在他肩头,望向窗外漫天绚烂的晚霞。
我曾被人视作可以摘取心脏的工具,被精心编织的爱意欺骗,跌落过不见底的深渊。
我失去过热爱的事业,承受过身体与心灵的双重重创。
但万幸,我没有就此沉沦。
有人拿我的真心当做筹码肆意践踏。
也有人,隔着漫长岁月默默守候,在我最绝望的时候伸手,把我从地狱拉回人间。
不必纠结过往的亏欠,不必执念于迟来的忏悔。
往后山高水远,眼前烟火寻常,安安稳稳,过好属于我自己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