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拼了命从码头仓库逃出来的时候,已经分不清身上是汗还是血。
  后背的伤口撕裂开,每跑一步都像有人拿刀在我骨头里刮。
  我把陈家、陆沉聿、警察、记者,每一张脸都翻来覆去想了一遍。
  没有一个人是我能信的。
  我一个人躲在礁石缝里,蜷了整整一夜。
  潮水涨上来,差点淹到我胸口。
  冰冷的海水浸着伤口,疼得我几乎要晕过去。
  我不敢出声,只把嘴埋进膝盖里,咬着手背,逼自己扛住。
  天亮以后,我扶着礁石,一步一步挪进不远处一间废弃的渔屋。
  屋里漏风,墙角堆着发霉的网绳,一股咸腥的潮气。
  我撕下袖子,胡乱缠住手臂上那道快烂的伤口,又在墙角摸到半瓶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淡水,就着喝了两口。
  下午,我开始发烧。
  烧得浑身发抖,眼前一阵阵发黑,脑子里却清醒得可怕。
  两年婚姻的碎片,一片片往我眼前涌。
  陆沉聿握着我的手,说无论发生什么都护着我。
  他在病床前替我守夜,替阿屿求医生。
  那些温情,都是假的。
  我从头到尾,只是个替身。
  是所有人在博弈桌上,随手就能丢出去的筹码。
  我在渔屋角落里翻到一张旧报纸,日期是几天前的。
  头版头条:温夏拿下金凰影后,风光无限。
  副版角落里,是我肇事逃逸、畏罪潜逃的通缉新闻。
  港城全城,都认定了我是凶手。
  我攥着那张报纸,指节发白。
  我盯着报纸上自己的通缉照片,那张脸灰败、憔悴,陌生得连我自己都快认不出了。
  从大学毕业到站上港大的讲台,我一步步走得有多辛苦,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熬过多少通宵,啃过多少文献,才挣来那样一份体面。
  可陆沉聿一夜之间,就把这一切,连同我的清白、我的弟弟,全都碾碎了。
  我摸了摸手臂上那圈快烂掉的伤口。
  很疼。
  可比起心里的疼,这点皮肉之伤,又算得了什么。
  我告诉自己:叶筝,你不能死。你死了,阿屿就真的一点指望都没有了。你死了,那些害你的人,会笑得合不拢嘴。
  我不甘心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掉。
  我还有阿屿要救。
  只要我还活着一天,我就不会让害我的人安生,也不会让阿屿白白等死。
  我想起以前在港大教书时,认识一位做独立调查的旧同事。
  我没有手机,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只能趁天蒙蒙亮、渔民出港的时候,把一段求救的话,托一个赶海的老渔民捎出去。
  老渔民看了我一眼,把纸叠好揣进怀里:“姑娘,我就带句话。你藏好,别让他们逮着。”
  我点头,退回渔屋。
  我把求救的那张纸,在怀里又摁了一遍,确认它还在。
  可我刚跨进门,屋外忽然亮起一道车灯的强光,直直照在破窗上。
  是陈家搜捕的车。
  车灯越来越近,引擎声碾过碎石路,一点点朝渔屋逼过来。
  我后背抵着冰冷的墙,攥紧了手边半截生锈的铁钩。
  手心里的汗,一层一层往外渗。
  我盯着那扇随时会被撞开的破门,牙关咬得咯咯响。
  我把那半截铁钩攥得更紧,横在身前。
  手还在抖,可我已经不怕了。
  从我被当成替身推进收押所那一刻起,我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躲不掉了吗?
  那就拼一把。
  就算死,我也要拉一个垫背的,绝不能让他们把我再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