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邑看着他们,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又迅速敛起:“都别争。要去,也是我去。”
“你去太显眼。”
林晚星摇头,脑中飞快盘算,“赵虎正愁找不到你。我倒有个主意,我们不去邻村,让邻村的人来。”
三双眼睛齐齐看向她。
林晚星蘸了茶水在木桌上画:“流民返乡,最缺什么?粮种、农具、还有安家的信心。我们这半年收成不错,稻谷有多余的,山里药材也能换钱。不如我们拿这些去换种子,再放出风声,说青禾村有人善耕,愿意以粮换种……”
“引蛇出洞?”沈邑立刻明白。
“不,是愿者上钩。”林晚星笑得狡黠。
“赵虎若真在寻矿,必会注意往来生面孔。我们大大方方做买卖,反而安全。只是这出面的人……”
“我来。”沈邑沉声道,“我有武艺傍身,真要遇上,也能周旋。”
“我也去!”小石头站起来,“我能帮师父扛东西!”
沈邑按着他肩膀让他坐下,声音温和:“你留下保护丫丫和阿姐。”
计划既定,几人便分头准备。
沈邑将晒好的稻谷分装成小袋,又收拾了些风干的野味、山货。
林晚星则用草木灰和汁液染了几块粗布,准备让沈邑扮作寻常货郎。
临行前夜,雨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
沈邑在屋檐下磨刀,刀锋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林晚星抱着件刚补好的外衫出来,默默递给他。
“多谢。”沈邑接过,顿了顿。
“我不在时,紧闭门户。”
林晚星听着沈邑关切的话语,心里下了决心。
有些话,她觉得不能再瞒了。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坦然看向沈邑:“沈大哥,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沈邑抬眼,静待下文。
“我……似乎能知道一些未来会发生的事。”
她尽量选择一种他们能理解的说法。
“就像读过一本记载着世间事的书,书里提到过这场雨,提到过朝廷鼓励流民返乡,也提到过……赵虎。”
沈邑的眼神骤然锐利,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前倾,那是猎手听到危险讯号的本能。
他没有打断,只示意她继续。
“书里说,赵虎会与其他人合谋伪造证据陷害于你,致使沈家蒙难。”林晚星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而他明为朝廷办事,实则已投叛军,来青禾村,是为寻找山中铁矿。”
这些事沈邑心里大多有数,只是他从没同林晚星细说。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淅沥雨声。
沈邑沉默了许久,久到林晚星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为何现在才说?”
“因为之前无法确定,也怕你不信。”林晚星实话实说。
“但眼下赵虎就在青禾村,我不想你毫无防备。我知道这听起来匪夷所思,但……”
“我信。”
沈邑打断她,两个字说得斩钉截铁。
林晚星愕然。
沈邑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缓缓道:“你当初坚持要来这山谷,对囤粮、藏身处、甚至李顺民可能出现的时间,都似有预见。还有……你第一次见我,眼神里除了陌生,还有一丝……了然。”
他抬眼,目光如炬。
“你早知道我是谁,也知道我身上有麻烦,却依然救了我,也留下了我。”
原来他早有所察。
林晚星心中震动,随即又释然。
这才是沈邑,敏锐而沉得住气。
“那本书,”沈邑问,语气听不出情绪,“还说了什么?关于我,关于……结局。”
林晚星斟酌道:“书里的事并非一成不变,人的选择会改变轨迹。我只知道,赵虎是你命中的劫数之一,而最终,恩怨会了结在你手中。”
她没有提及具体细节,既是不想预言束缚他,也是因为有些事她的确记不清了。
沈邑听完,并无太大波澜,只是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叩。
这超出常人的冷静倒让林晚星有些敬佩。
“所以,你提议去换种子,其实也想看看,能否引出赵虎的动静,或借此机会,观察形势?”
“是。”林晚星点头。
“但更重要的是,我们得为长久计。种子必须弄到,和外界有限的、可控的接触也需要建立。赵虎在暗处窥伺,我们一味躲藏反而被动,不如划定一个我们熟悉的场,让他入局。”
沈邑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很快又被深沉取代。
“你的主意可行。但出面的人,必须是我。”
他看林晚星想说什么,抬手止住,“赵虎认得我,这是风险,也是优势。他若真对我有所图谋,反而会谨慎,不会轻易在山谷外、众目睽睽下动手。他更可能想摸清我的底细,以及……我是否知道铁矿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漆黑的雨夜。
“你既坦言,我也不瞒你。那铁矿,我沈家军旧部早年便偶然发现过踪迹,位置大致有数。本欲上报,却逢变故。赵虎背后的人,消息倒是灵通。”
林晚星恍然,难怪他之前就能断定赵虎是陷害他的人,原来早有内情。
“那你这次去……”
“做真交易,换真种子。”
沈邑回头,火光在他侧脸投下坚毅的轮廓。
“顺便看看,有没有老朋友在附近转悠。
至于铁矿,那是后手。”
计划便这般定了下来。
坦诚之后,肩上的重担仿佛有人分担了一般。
次日清晨,薄雾未散。
林晚星将沈邑装扮了一番,确认别人看不出来他的样子这才停下。
沈邑挑担的身影消失在谷口蜿蜒小径尽头。
小石头像个小哨兵,一直站到看不见人影。
林晚星拉着丫丫,心里并非全无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笃定。
沈邑离开后,林晚星将晒谷的竹席收拾妥当,便背起两只大背篓,冲屋里喊道:“小石头,丫丫,带上小锄头和布袋,我们进山!”
小石头像只小豹子般蹿出来,手里紧紧攥着沈邑给他削的木制短刃,腰间别着把小药锄。
“阿姐,去山上干嘛啊?”
林丫丫则提着一个空布袋,机灵地眨着眼:“是去挖野菜吗?我知道哪里的蕨菜最嫩!”
“比野菜更紧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