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经过连日急行军的消耗,校尉邹靖所率大军,终于抵达广阳郡城外。
当那座被烟火熏黑的城池映入眼帘时,整支队伍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无人言语。
连拉车的骡马都显得焦躁不安,低低嘶鸣。
城外满目疮痍。
远处村落只剩断垣残壁,焦土之间,野狗与乌鸦正撕扯着无人收殓的尸首。
这不是什么传闻。是实实在在,被黄巾扫过后留下的人间炼狱。
张亦菲骑在马上,胃里微微翻涌。
她原本以为——这五千兵马,再加上张家庄五百乡勇,已算是一支不小的军势。
直到——她听见远方传来的声音。
低沉、密集,如闷雷滚动。
「轰——轰——轰——」
地面微颤。
地平线尽头,黄沙卷起。
一支骑兵,从北面疾驰而来。
没有鼓声,只有整齐划一的马蹄声。
张亦菲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是一支纯骑兵。
为首约千余骑——多为白马,远望如一片流动的白潮 。
骑士披甲持矛,背负强弓,面容冷峻。纵马疾行之中,阵形竟丝毫不乱。如同一柄冰冷锋利的刀,直压而来。
「……这才叫军队吧……」她低声喃喃。
再回头看自己这边——衣甲杂乱、兵器不齐的乡勇。那种落差,几乎让人说不出话。
但更让她心底发寒的——是侧翼那支队伍。
三五百骑,毫无军纪可言。有人怪叫,有人狂笑,甚至有人在疾驰中随意把玩弓箭。
他们的装束怪异——半剃半留的头发披散,兽皮短裘斜裹在身,靴上沾满尘土。旗帜上,挂着羽毛与兽骨,像一群未曾驯服的野兽。
张亦菲感到背脊发凉。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到身侧,一股压不住的寒意。
她转头。
公孙烈,死死盯着那群骑兵。双手紧握刀柄,指节发白。青筋浮现,身体微微颤抖。那双一向沉稳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纯粹的仇恨。
「……乌桓人。」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张亦菲心头一震,她想起来了。这个人,是从血泊里被救出来的。
而那些血——正是拜这些人所赐。
「阿烈……」她正要开口。
忽然——前方传来一声长啸。
「伯珪兄——!!」
她一惊擡头,只见刘备满面激动,竟已策马冲出本阵。直奔那白马骑兵统帅而去,那统帅勒马回望,目光一凝随即大笑。
「玄德?竟是你!」
刘备翻身下马,深施一礼:「备见过伯珪兄!当年缑氏山卢师门下一别,未曾想今日战场重逢!」
那被称为「伯珪」的将领翻身下马,一把扶起刘备,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满眼都是故友重逢的热切,朗声笑道:「你这轻侠任气、少好学问之人——竟也带兵至此了?」
张亦菲坐在马上。
前方,是故友重逢。
身后,是血仇未解。
她揉了揉眉心。
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场仗还没开始。她的胃,就已经开始痛了。
战场之上,不容过多叙旧。
刘备与公孙瓒的寒暄仅仅维持了几句,两人的神色便几乎在同一时间彻底收敛。
公孙瓒微微侧转马首,目光越过刘备,冷冷地望向广阳的方向。
那座曾经繁华的幽州重镇,此刻已无半点炊烟。城墙焦黑塌陷,城门半毁,远远看去,就像一具被烈火烧空了的巨大骨架。
「晚了十余日。」公孙瓒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意。
刘备沉默了一瞬,眉头缓缓压低:「贼军还在城中?」
「在。」公孙瓒点头,「这群乌合之众夺城后并未散去,反而以广阳为据点,四出劫掠。」
他擡起戴着铁手套的右手,遥遥一指。
「兵甲不整,人数却极多。若任其继续盘踞——整个幽州必将大乱。」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远处荒野的烟尘中,隐约可见广阳城内外密密麻麻的动静。无数头绑黄巾的人影在残墙间穿梭,城外也聚集着一团团零散的队伍。那根本不像是一支军队,更像是一群刚刚占领了巨大巢穴、正在分食腐肉的野兽。
刘备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神瞬间变得极度锐利:
「既已如此——当速战。」
公孙瓒看了他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正有此意。」
他没有再多说半个字。只是擡起手,轻轻向前一挥。
下一刻——白马骑兵动了。
不是冲锋,而是展开。
前列的骑兵平稳地向前推展, 后队缓缓压上。整支骑兵在移动中,迅速拉出了一条宽广、严密且极度平整的战线。
没有任何呼喝声。 没有一丝一毫的混乱。 只有整齐划一的马蹄声,「轰、轰、轰」,一下一下地踩在干燥的黄土地上,也沉重地踩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张亦菲坐在马背上,看得有些发愣。
直到这一刻,她才第一次真正明白了,什么叫做「军队」。
不是人多,是——动起来的时候,像一个整体。
她下意识又看了一眼侧翼,那群乌桓骑兵依旧散乱。
有人笑,有人叫,有人随意策马前窜,像一群不受约束的野兽。
但奇怪的是——没有人敢靠近白马骑兵的正面。
两者之间,竟自然而然地留出了一道空隙。
张亦菲心中了然。
这些人,也许乱,但绝不蠢。
就在这时——远方的广阳城内,忽然传出一阵杂乱的鼓声。
紧接着,是此起彼落的呼喊。城门残破处,人影开始涌动,像是被惊动的蚁穴。
张亦菲握紧缰绳,脑中甚至还来不及思考这场仗该怎么打,白马骑兵就已经动了。 不是冲锋,而是——前压。
整条骑兵线缓缓向前推进,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马蹄踏地,节奏整齐得近乎诡异,像一面无形的墙,正在往前碾。
距离,在一点一点缩短。
广阳城外,那片原本还在混乱集结的黄巾人群,很快也察觉到了这股压力。
有人开始挥舞兵器,有人高声呼喊,更多的人,则是不自觉地往前挤。
队形——根本谈不上队形,只是一团在蠕动的人潮。
就在两者距离尚有百余步时——白马骑兵,忽然变了。
没有减速,也没有冲锋。前列的骑兵只是微微一偏马首,整条纯白的战线,宛如分流的河水般,向两侧极度平滑地拉开
张亦菲一愣。
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下一瞬。
弓弦齐响。
「嗡——!」
那声音不大。
却密。
密得让人头皮发麻。
第一波箭雨,毫无预兆地落下,死亡来得极度安静且高效。
箭矢直接扎进了最前排的人群之中。
有人倒下,有人捂着喉咙,有人甚至还没发出声音,就已经被钉在地上。
张亦菲的瞳孔猛地一缩,这根本不是交战。 这是单方面的「屠宰」。
白马骑兵依旧没有停,也没有冲。 他们展现出了令人窒息的冷酷纪律,只是精准地用双腿控制着战马,与敌军保持着百步左右的绝对死亡距离
再一次——拉弓。
「嗡——!」
第二轮箭雨落下。
这一次,黄巾人群开始乱了。前排的人想退,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有人怒吼着往前冲,却冲不到敌人面前。
因为敌人——根本没有靠近。
他们只是在射,像在收割。
张亦菲喉咙发干。
她原本以为,骑兵就是那种大喊着冲上去、刀枪乱砍的东西。
但眼前这一幕——完全不是。
这更像是——在处理一群没有反击能力的目标。
远处。 黄巾军中终于有人崩溃了。 「冲啊——!!」 一声绝望的嘶吼,从人群中爆开。 大量人影脱离了原本的位置,像无头苍蝇般往前狂奔。
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