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后，大军如同一头伏地的巨兽，分成无数块静默的阴影，铺满整片原野。
五千人的营地，没有整齐划一的秩序，只有无数堆星火在黑暗中闪烁。火光此起彼落，烟雾混着肉味与谷物的焦香，弥漫在闷热的夜风里。
刘备所属的那五百民壮，被安排在中军偏后的一片空地。没有营帐，只有简单的铺席与随意围起的行李堆。士卒三五成群，各自围着火堆，将黑黝黝的铁釜架在石块上，炖着不知道是肉还是骨头的东西。
有人啃着干硬的胡饼与粗粝的麦饭，有人用木勺从釜中舀食，汤水沿着碗沿溢出，滴落在尘土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在这片混乱中，有个地方却稍显安静。
一名面色白净、耳垂厚长的青年和两个大汉，坐在一处稍微清理过的地面上，火堆烧得稳定，火光不大，却足够照亮彼此的脸。
中间架着一口生铁釜。
釜中翻滚着浓稠的汤水，油光浮动，比周围那些清汤寡水明显多了几分「像样的食物」。
旁边还放着几块切好的肉，显然是从别处特意留下来的。
一个鼻青脸肿的肥宅脸大汉拿着木勺，搅动一下釜中的汤，任由热气在夜色中缓缓升起。
周围的士卒声音嘈杂——
有人咳嗽，有人低声咒骂，有人谈著白天行军的疲惫。
但这一小块地方，却像是被切割出来的一段空白。
肥宅脸大汉打破了这份宁静：「大哥、二哥，请放心，这口釜，我下午时在河边用砂子搓洗了半个时辰，保证不会有任何味道！」
旁边的红脸大汉，顶着一个熊猫眼，冷冷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稍早时，张亦菲被关羽修理，她这辈子没被男人打过，气愤之余也反击了回去，一拳直接打在关羽脸上，局势演变成兄弟互殴，还好随后赶来的「十八骑护卫」，及时拉开了他们，不然不知道会掀起多大的风波。
火光微微晃动。
那名面色白净、耳垂厚长的青年，终于开口了。
他先是看了看那口釜，又看了看两人脸上的伤，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压着什么难以言说的情绪。
「……此等荒唐之事，」他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我平生未曾见过。」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在替自己压惊。
「人在釜中便溺……」他顿了顿，似乎连这句话说出口都觉得不可思议，「竟会发生在我眼前。」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神色复杂。
「所幸——」他目光微转，看向那口釜，「此釜乃我三人所用，未曾牵连他人。」
这句话说得很慢，也很重。
「若是传开，军心必乱，轻则受责，重则……难以收拾。」
他擡起头，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语气转为沉稳而坚决：
「此事，到此为止。只在此处，只在你我三人之间，不可外传一字。」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更不可让上官知晓——若传到校尉邹靖耳中，非同小可。」
说到这里，他的视线终于落在张亦菲身上。没有怒意，却有一种压着的威严。
「三弟。」
「军中行止，当知分寸。」
「自今日起，禁绝饮酒。」
语气不高，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若再有此等失态之举——」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轻轻收住。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张亦菲低着头，老老实实地听着，一句话也不敢回。
她其实根本不爱喝酒。但这种事情，她也实在没脸解释。
她默默想了一下这半个月来的经历——好像每一次说错话、做蠢事，最后都会被归类成——「喝醉了」。
她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该不会。
张飞「嗜酒如命」的名声，就是这样一点一滴，被她自己搞出来的吧？
……
刘备训诫完，目光再次落到那口生铁釜上。看着里面翻滚的黄浊汤水，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
「大哥？」张亦菲不解地擡起头。
刘备双手负在背后，神情肃穆，脸上瞬间浮现出一种悲天悯人、极度高尚的道德光辉。
「三弟啊，」他语重心长地开口，「我等起兵，为的是保国安民。」
他目光微转，看向营地中那些围着火堆啃食粗粮的士卒。
「今夜将士们在风中食麦饭，我身为一军之帅——」他顿了一下，声音愈发沉稳：「岂能在此独享佳肴？」
张亦菲愣了一下，举起手里的木勺：「啊？可是这肉……」
「将帅者，当与士卒同甘共苦。」刘备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她，语气坚定如铁，「备素来立誓——纵使军中最下之士，亦当与之同席而坐，同簋而食，无所简择！」
话音落下，他大手一挥：「为兄这就去巡视营中，与弟兄们共食麦饭！」
说到这里，他微微侧过头——「这釜中的肉汤，三弟你便……自行享用吧。」
话音刚落，刘备已经以一种与他白净外表完全不符的惊人速度，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远处的士兵火堆走去。那脚步快得简直像是在逃难，连头都不带回一下。
关羽反应何等迅速。
刘备前脚刚走，他猛地跟着站起身，一把抄起身旁的佩刀，丹凤眼圆睁，正气凛然地大声说道：「大哥所言极是！大哥仁德盖世，然军营之中夜色昏暗，关某身为结拜兄弟，岂能让大哥孤身巡视？大哥莫急，关某与你同去！」
说完，关羽毫不犹豫地转身，迈开长腿，以比刘备还要快上三分的疾速步伐，瞬间消失在夜色与火光之中。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张亦菲甚至来不及伸出手挽留，两个哥哥就已经跑得连影子都没了。
夜风吹过，营地的一角再次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张亦菲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火堆旁。 她手里还拿着那把木勺，僵在半空中。
她低头，看了一眼面前那口还在「咕噜咕噜」冒着热气、油光水滑的生铁釜。里面切得厚实的野味鲜肉正随着沸水上下翻滚。
她嘴角剧烈地抽搐了两下。
「……不是，」她欲哭无泪地喃喃自语，满脸委屈，「我真的用河沙洗了半个时辰，手都快搓破皮了啊……」
肚子很不争气地发出了一声饥饿的咕噜声。
她吞了一口口水，看着那锅满满的肉汤，心里升起了一股巨大的绝望。
所以，今天晚上……她真的得一个人把这锅东西全吃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