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小沛出兵的命令下达后,整支军队几乎没有停留太久。
刘备并未犹豫。
郯城急报已经说得很清楚——曹操再度南下,徐州东线全面告急。若不及时会合陶谦主力,整个东海郡恐怕会被彻底撕开。
于是,小沛这座刚刚成形的驻地,在短短数日内再次变成流动军营。
四千丹杨兵整编为前后两翼,平原旧部居中,赵云率骑兵为机动策应,刘备亲自压阵中军。
这一次出兵,看起来比上一次「南援徐州」要完整得多。
至少,在外人眼中,这已经是一支真正成形的军队。
张亦菲也是这么以为的。
直到他们真正踏入徐州东境。
第一座被烧毁的村庄出现在官道旁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屋舍只剩焦黑的木架,像一具具被掏空的骨骸。田地里横倒着未曾收殓的尸体,有老人,也有女人,更多的是孩子。
空气中混杂着腐肉与焦土的气味,厚重得几乎黏在喉咙里。
几只乌鸦落在尸堆上,被马蹄声惊起,发出刺耳的尖叫。
张亦菲胃里一阵翻腾,她不是第一次见死人。
但这种规模,是另一个层级的东西。
这里不是战场,是被抹掉的村落。
没有抵抗,没有交锋。
只有清空。
她第一次清楚地理解史书上那句轻描淡写的话:
「所过残灭。」
字面上的意思,放到现实来,是多么没有人性的一个画面。
队伍继续东行。越往前,村庄越少,流民越多。
一开始只是零散逃难者,后来逐渐变成整群整群拖家带口的人。他们衣衫破碎,眼神空洞,像是已经不再期待未来,只是本能地跟在军队后方。
有人甚至试图跪在路边,求军队带他们走。
刘备没有拒绝,他收下了他们。于是这支原本已经扩张的军队,再次被拖得更为臃肿。
流民、伤兵、失散百姓混杂在后军之中,粮草消耗速度急剧上升,行军速度却被迫放慢。
张亦菲看着这一切,心情复杂。
她知道这是对的,但她也知道——战争不会因为「正确」而变得容易。
三日后,郯城以东。
曹军来了。
斥候回报时,语气已经有些发抖。
「前方……黑压一片。」
没有多余形容,因为已经不需要。
当张亦菲站上坡地远望时,她第一次亲眼看见什么叫「军势」。
那不是军队,是潮水。
平原尽头,黑色阵列铺展开来,像无边无际的铁海。旌旗层层叠叠,向后延伸至视线尽头。长矛如林,盾列如墙,弓弩手整齐排列在后方,静得几乎没有声音。
没有喧哗,没有乱动。只有一种压到令人窒息的秩序。
相比之下,他们这边的阵列显得极为混杂。
丹杨兵尚算整齐,但平原旧部与流民混在一起,队形时紧时散,甚至还能看到有人在调整队列时发出低声争执。
这不是同一个级别的军队。
张亦菲喉咙发干。
她终于明白——所谓「人数」,在这种战场上根本毫无意义。
战鼓响起,曹军先动。
不是冲锋,而是整齐推进。前排盾兵前压,长矛从盾缝中伸出,弓弩齐射。
第一轮箭雨落下时,刘备军左翼便已出现崩溃迹象。
临时收编的流民兵甚至连敌人在哪都还没看清,就已经倒下一片。
惨叫声瞬间炸开。
「稳住阵列!」
刘备在中军高喝,关羽已经率先杀出。
环首刀横扫,血线瞬间炸开一片空隙。
赵云则率骑兵从侧翼切入,丈八马槊如电,一连挑穿数人。
张亦菲咬牙跟上,亲卫队跟在身旁。
她挥刀劈入人群。
第一个。
第二个。
第三个。
血溅在脸上,是温热的。
但眼前的黑色军阵,却像没有任何损耗一般,仍然稳定推进。
她杀得手臂发麻。
却杀不出一条缺口。
后方开始崩溃,流民乱跑,平原兵开始后退。
丹杨兵虽然尚能维持,但也逐渐被整体战线拖动。
整支军队开始出现断裂。
张亦菲清楚的感受到:
这不是战斗,这是辗压。
她一刀砍进敌兵肩颈,还未抽出,另一柄长矛已经从侧面刺来。
若非公孙烈一刀挑开,她已经倒下。
「庄主!别陷进去!」公孙烈大喊。
她被迫后撤,喘息急促,视线扫过战场。
关羽仍在前方死战,刘备亲自持剑稳住中军,赵云在侧翼来回穿插。
但——没有用。
真的没有用。
几个人再强,也改变不了整条战线的崩溃。
她看见己方旗帜一面面倒下。
看见士兵被整列长矛刺穿。
看见战场像被一只无形巨手缓慢碾过。
撤退号角响起时,整支军队已经不再是撤退,而是溃散。
张亦菲几乎是被人群推着往后退。
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战场。
那片平原上,黑色军阵依旧稳定推进,像从未停过。
而他们这边,只剩下散乱、奔逃与倒下的旗帜。
风从战场吹来,带着血与土的味道。
她突然理解了一件事,不是他们不够强。而是自己前些日子追求的那些东西——个人的勇猛、名将的存在、逆转战局的可能——在真正的军队前,其实作用微乎其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