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现的机会,很快就到来。
离开平原郡那天,天色阴得很低。
北风卷着初春尚未散尽的寒意,从城楼与官道间呼啸而过,将旌旗吹得猎猎作响。张亦菲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那座自己待了一年多的小城,心里竟生出一丝说不清的恍惚。
从最初莫名其妙掉进这个时代,到黄巾乱兵、流民、饥荒、一次次提着脑袋活下来,平原郡虽称不上安稳,却终究成了她在东汉乱世里第一个勉强能称作「熟悉」的地方。
如今又要走了。
而且这一次,走向的是徐州。
陶谦告急,田楷奉命南下援救,刘备作为平原相,自然随军同行。军令下得极急,整个平原郡能调出的兵马几乎都在数日内整编完毕,连同沿途招募的乡勇一并拉上了路。
张亦菲原本以为,这不过又是一场和往常差不多的出征。
直到行军第二日,公孙瓒拨来的骑兵赶上主队。
那是一支百余人的轻骑,马蹄翻起一路烟尘。领头青年一身白袍,手持马槊,翻身下马时动作干净俐落,仿佛整个人都带着一种与周围乱世格格不入的利落感。
赵云。
公孙瓒暂调其为主骑,率幽州乌丸杂胡骑随刘备出征。
张亦菲看着那张年轻却沉稳的面孔,心里莫名踏实了几分。
刘备、关羽、张飞,再加上赵云。
这样的组合,即便放在后世那堆三国故事里,也算得上豪华得过分。
她甚至忍不住生出一点近乎幼稚的想法——
这次南下,也许会是个机会。
不是单纯救援,而是刘备真正往上走的一个机会。
事实似乎也很快证明,她这想法并非全无根据。
当大军抵达徐州边界时,陶谦派来的迎使几乎是以近乎礼遇诸侯的规格接待刘备。这位被曹操逼得焦头烂额的徐州牧,在见到刘备后并未有丝毫怠慢,反而迅速做出了一连串让全军都震动的安排。
先是拨给刘备丹杨兵四千。
再上表朝廷,表刘备为豫州刺史。
最后,命刘备率部屯驻小沛。
消息传下来时,连军中最木讷的老卒都忍不住议论纷纷。
豫州刺史。
那已经不是一郡之相,而是名义上的州级军政长官。虽说眼下天下大乱,官位未必等同于实权,但这至少代表一件事——
刘备的身份,彻底和从前不同了。
而那四千丹杨兵更是实打实的助力。
这支兵马原本便是徐州最精锐的正规军之一,甲胄齐整,弓矛俱备,行伍进退明显受过严格操练。与平原旧部那群长期在边地东拼西凑活下来的兵相比,几乎像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军队。
当这批人正式编入营中时,整座军营都像突然膨胀了一圈。
校场上操练的喊声比往日整齐,兵器架被重新添满, 粮车、辎重、箭矢成批运入。
甚至连营门前巡逻的队伍,看起来都终于有了几分像样军阀的气势。
张亦菲站在校场边,看着那一列列新甲映着阳光闪出冷亮的金属色,心脏竟控制不住地微微发热。
这是她来到这个时代后,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觉到——他们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不再是寄人篱下的地方小官, 不再是靠着他们几把刀硬撑场面的寒酸队伍。
刘备现在有兵,有名位,有徐州作为落脚点,甚至还有陶谦这种一州之主的公开支持。
若能趁这次援徐站稳脚跟,未来未必不能一步步发展成真正的势力。
这种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像春日草芽般止不住地往外长。
连她自己都开始相信:
或许,这段颠沛流离的日子,终于快要熬出头了。
数日后,大军正式进驻小沛。
这是一座不算雄伟,却足够完整的小城。城墙、仓廪、兵舍、粮道一应俱全,位置又恰好扼在徐州西北要冲,往东可援郯县,往西可连沛国,无论战守都称得上便利。
更重要的是——这是属于他们的驻地。
至少暂时是。
进城那天,百姓站在街道两侧打量这支新来的客军,眼神虽带着几分戒备,却也夹着期待。有人低声议论这位新任豫州刺史是否真能替徐州挡住曹操,也有人偷偷往队伍里张望,看那些传闻中能征善战的关张猛将。
城中仍有商贩,巷尾还飘着炊烟,酒肆里甚至能听见零星笑声。
这种久违的、像是正常人间烟火的气息,让张亦菲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有城可守,有兵可带,有粮可食。
她站在军府门前,望着来往行人,竟忽然生出一种近乎荒谬的安稳感。
但她很快就把那种错觉压了下去。
她知道这里应该不会是久留之地,历史不是这样写的。她穿越过来的这几年,其实一直在思考,为什么她这个大哥,明明是在幽州起家,后来却跑到巴蜀当皇帝?这地北天南的距离,究竟是怎么跑过去的?
只是现在,自己在明知道结局的情况下,还是短暂地被眼前的「安稳」骗住了。
那天晚上,军营里久违地热闹了些。
平原旧部因为突然多了四千精兵而士气大振,连伙房分下来的粗粟饭都比平日香了不少。士卒们围着火堆谈论豫州刺史这个新官衔,谈论徐州富庶,谈论将来若能跟着刘使君在这里立足,说不定真能混出个样子。
张亦菲坐在火边,听着那些带着烟火气的笑谈,竟也难得没有出声泼冷水。
因为连她自己都承认——她被说动了。
她真的开始相信,命运似乎正在往好的方向偏移。
然而这份刚刚升起的希望,只维持了七天。
第七日深夜,军府外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一骑快马几乎是撞开营门般冲入府中,马背上的传令兵浑身泥血,翻下马时连站都站不稳,却仍扯着嘶哑嗓子将军报喊得整座营地瞬间死寂——
「郯城急报!」
「曹操再入徐州,已破东海数县——陶使君命刘使君即刻统兵东进,会师郯县,共拒曹军——!」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营中的笑声、谈话声、碰碗声像被刀齐齐斩断。
张亦菲停下了扒饭的动作。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粟饭,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将碗放了下来。夜风从营门外灌进来,把她心底那股好不容易才捂热的安稳感,瞬间吹得一干二净。
这座看似安稳的小沛新营,果然不是新的开始。
只是暴风雨真正降临之前——短得可怜的一次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