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晚在县衙外月下挥刀之后,张亦菲的生活,变得规律了许多。
白日里,她与关羽依旧如两尊门神般立于堂后,在刘备的宴席上长时间罚站。到了午后,她便开始履行「别部司马」的职责,率领亲卫与士卒,巡行平原郡周边,清剿那些零散的黄巾余党与流寇。
说白了,就是治安差役。
没有什么史诗般的会战,也没有名将对决的热血场面。更多的,是枯燥的巡逻,以及追击那些装备破旧、四散流窜的毛贼。
但对现在的张亦菲而言,这样反而正好。
这些规模极小的遭遇战,成了她最合适的「练手之地」。
她不再像涿水之战时那样,闭着眼睛发疯似地乱砍。
她心里很清楚,自己这具身体的怪力本就极端恐怖,随手瞎挥都能收割人命。但关羽教过她,战场上比的从来不是谁砍得重,而是谁活得久。如果继续那样毫无章法地挥霍力气,一旦遇到真正的高手,或是阵型严密的军团,她绝对会死在自己露出的破绽里。
于是,她开始学着在混战中眼观四面,稳住心神。 学着将关羽提点过的那种「通透的力道」,配合著保命的步法,精准且不留破绽地送出去。
几个月下来,她的刀法依旧不华丽。 却越来越沉稳老练、无懈可击。
她甚至开始隐隐期待——什么时候,能来一场真正的大战,让她验证一下这段时间的苦练成果。
机会,来得很突然。
这日午后,平原县衙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浑身尘土、隐带血腥气的青年壮士翻身下马,大步闯入厅堂。
「某乃东莱太史慈!奉北海相孔府君之命,特来求见平原相刘使君!」
张亦菲站在刘备身后,听见「太史慈」三字,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太史慈单膝跪地,声音急促而沉稳:
「今有黄巾贼首管亥,聚众数万,围困都昌!孔府君危在旦夕!府君闻使君仁义著于四方,特命慈突围而出,前来求援!」
厅中气氛,瞬间一凝。
主位上的刘备,脸色骤然一变。
那不是惊慌,也不是迟疑。
而是一种压抑不住的震动与激动。
他猛然起身,神情肃然,语气甚至微微发颤:
「孔北海……竟然知道这世上,还有我刘备这个人!」
张亦菲站在后面,看着那个几乎要热泪盈眶的背影,整个人有点懵。
她忍不住压低声音,小声嘀咕:「孔北海就孔北海,有必要激动成这样吗……」
关羽眉头一皱,侧过头来,语气低沉而严厉:「三弟,你连孔北海是何人都不知?」
「我知道啊,孔融嘛。」张亦菲一脸理直气壮,脑中瞬间浮现童年记忆,「他四岁能让梨」
话音未落。
空气,骤然凝固。
关羽缓缓转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眼神,与其说是不解,不如说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傻子。
就连方才情绪激荡的刘备,也被这句话生生打断。他转过头来,看着这位满脸胡须的「三弟」,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沉默了片刻。
刘备长长叹了一口气。
「三弟……」
语气里满是包容与疲惫。
「酒未醒,便少开口吧。」
说完,他转过身去,重新望向太史慈,神情已恢复肃然,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
张亦菲站在原地,整个人彻底僵住。
「我又说错什么了?!」她在心里疯狂咆哮。
虽然心里觉得莫名其妙,但张亦菲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转移了。 因为她听到了一个关键字:打仗。
而且是去救那个「四岁会让梨」的孔融,还有眼前这个太史慈。 就算她对三国的历史再怎么一知半解,也知道这两个人都是有名有姓的历史人物。
能跟这些人扯上关系的,绝对是个「大事件」! 这跟她平时在平原郡周边,追着那些连装备都没有的流寇乱砍,完全不一样。
她摸了摸腰间的环首刀。 这几个月来,她已经逐渐掌握了这具身体的力量。 她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恐惧战场,甚至隐隐有一种想要验证自己实力的冲动。
「终于要轮到我上场了吗?」 她在心里暗自兴奋。
看着刘备与太史慈还在低声交谈,她热血沸腾,猛地一抱拳: 「大哥!事不宜迟,小弟这就去点齐兵马,准备出征!」
刘备正沉浸在被名士看重的激动中,只是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张亦菲转身就跑。 她冲回自己的房间,用生平最快的速度,把那套平时嫌重、根本不想穿的精铁重甲死死套在身上。 她把环首刀挂好,甚至还对着空气用力挥了两下。
「阿烈!去把兄弟们叫上!今天我们要去打场大的!」 她对着门外的公孙烈大喊,满脸红光,兴奋得像个准备去校外教学的小学生。
半个时辰后。 张亦菲全副武装,铁甲铿锵作响,气喘吁吁地冲回大堂。 「大哥!我准备好了!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去砍那个叫管亥的?!」
大堂里,空空荡荡。 太史慈不见了。
刘备正坐在案几后,悠哉地端着一杯热茶,轻轻吹了吹水面上的浮叶。 听到声音,他擡起头,看着把自己包得像个铁桶一样的张亦菲,满脸疑惑。
「三弟,你穿成这样作甚?」
张亦菲愣住:「去救孔北海啊!不是要打仗吗?太史慈呢?」
「太史将军已经拿着我的兵符,去城外大营调兵了。」刘备喝了一口茶,语气平淡,「军情紧急,他点齐三千甲士后,便会直接从大营拔营出发,不回县衙了。」
「去大营了?」张亦菲瞪大眼睛,急忙转身,「那我们也快点过去啊!二哥呢?我们不跟着去大营会合吗?」
「我们去做什么?」 刘备叹了口气。 「三弟,不是大哥不想去。我们好不容易在平原县有个落脚的地方,周围袁绍的部队虎视眈眈。你跟云长若是不在,万一有人来袭,平原县怎么办?」
刘备顿了顿,看着张亦菲一身沉重的铁甲,语气温和却无比现实: 「我借他三千兵,已经是极限了。打赢了,算我们尽了救援之义,白赚一个好名声;要是真打输了,至少我们兄弟三个和这平原县的家底还在。我们这点本钱,禁不起亲自去跟几万人死磕啊。」
空气,死一般地寂静。
张亦菲穿着几十斤重的铠甲,僵硬地站在大堂中央。 一阵微凉的过堂风吹过,把她心里那把刚刚点燃的「大战之火」,吹得连一缕青烟都不剩。
没有热血沸腾的大战。 没有名将之间的对决。 也没有她大显身手的机会。
连打都没打,大哥就只是为了「控制成本」派点人出去而已?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重装备,又看了看腰间那把准备好要「验证成果」的刀。 许久。 她深吸了一口气,在心底发出了一声无力的叹息:
「所以......这场还是没有我的事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