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亦菲传 > 第26章 三种答案
  州府议事不欢而散。
  准确地说,是被张亦菲硬生生搅散的。
  她被刘备一路带回临时驻地时,整个人都还处在一种血往头上冲的余热里。直到跨进院门,刘备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那双平日总是温和的眼里第一次带上了明显怒色。
  「你今日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张亦菲张了张嘴,喉咙却像堵住了一样。
  「州府议事,众目睽睽,当着徐州文武拍案咆哮——」刘备声音不高,却沉得吓人,「益德,你可知这不只是失礼,而是在断我军与徐州诸官的信任?」
  「我……」
  「你以为只有你看见城外那些百姓?」
  这一句,像石头一样砸得她瞬间哑住。
  刘备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怒意慢慢沉成疲惫。
  「我昨日亲自带兵断后,难民在吊桥上被踩死时,我就在旁边看着。」
  「你以为我不想救?」
  「可若城内先乱,郯城一破,死的就不只城外那几万人,而是城内城外一起陪葬。」
  张亦菲怔怔望着他。
  刘备闭了闭眼,声音低下去:
  「很多事情,不是你心里觉得对,就能立刻做到。」
  这句话没有怒吼,却比怒吼更沉。
  她忽然一句反驳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刘备说的是事实。
  可也正因为是事实,才让人更难受。
  她垂着头,手指慢慢攥紧。
  刘备看了她许久,终究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
  「回去冷静吧。这两日没有军令,不必外出。」
  说完,他转身离开。
  院子里只剩下一片闷得发沉的安静。
  张亦菲站在原地,像个做错事却连自己错在哪里都理不清的孩子。胸口堵得难受,眼眶也有些发酸,但偏偏一滴泪都掉不下来。
  她正发怔,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声音。
  「骂完了?」
  她回头,看见关羽不知何时靠在院门旁,双手抱刀,神色一如既往冷淡。
  那张红脸在夕色下显得更沉,完全看不出是来安慰人的样子。
  张亦菲吸了吸鼻子,没好气道:「你来看笑话的?」
  关羽走近,瞥了她一眼。
  「你今日确实像个笑话。」
  「……」
  这人讲话还是一如既往地欠揍。
  张亦菲差点被他噎死。
  关羽却丝毫没有留情的意思,淡淡道:
  「议事堂那些人说的难听,但没错。城中粮少,兵少,守备又不足。若再无限制纳人,只会更快城破。」
  「所以就该把百姓扔在外面?」
  「不该。」关羽平静地说,「但很多时候,该与能,是两回事。」
  张亦菲愣住。
  关羽看向院外远处隐约可闻的哭声,声线冷硬得近乎残酷:
  「你今日难受,是因为你还没习惯。」
  「习惯什么?」
  「习惯看死人。」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得像在说天要黑了。
  张亦菲背脊一寒。
  关羽继续道:
  「黄巾乱时,我见过一整村人被吊在树上;北地胡骑南掠时,我见过妇孺冻死在官道旁。看得多了,你若每一次都想替所有人哭,自己早就先疯了。」
  张亦菲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因为她忽然发现,关羽不是冷血。
  他只是已经被这个时代磨出了一层硬壳。
  一层不硬就活不下去的壳。
  「可我……做不到。」她低声说。
  关羽沉默片刻,只回了短短一句:
  「做不到,也得学。」
  说完,他转身便走,没有半点多余安慰。
  留下张亦菲站在院里,心口更堵了。
  ——这算哪门子的劝人。
  然而还没等她缓过神,另一道脚步声又轻轻响起。
  「益德兄。」
  她回头,看见赵云正牵着马从旁经过,白袍上还沾着巡城留下的灰土。
  比起刘备的沉、关羽的硬,赵云的神情倒显得温和许多。
  「子龙,你也是来教育我的?」
  赵云微微一怔,竟失笑了一下。
  「不敢。」
  他停了停,才道:
  「只是觉得,益德兄今日那番话,堂上未必人人爱听,但城外若有人听见,想必会很高兴。」
  张亦菲呆了一下。
  这还是今天第一次,有人没有直接告诉她「你错了」。
  赵云看着她,声音很平:
  「只是这世道,光有想说的话不够,还得先有能把话做成的本事。」
  「……」
  「否则说完,也只是白白把自己搭进去。」
  他说完,朝她拱了拱手,牵马离去。
  夕阳将那道背影拉得很长。
  张亦菲站在原地,忽然有种说不出的茫然。
  三个人,三种答案。
  却没有一个能真正让她舒服。
  正当她脑子乱成一团时,院门外忽然又来了一名州府小吏,恭敬行礼:
  「张将军,陶使君有请。」
  张亦菲愣住。
  「……陶谦?」
  小吏点头。
  她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完了。
  这是州牧大人准备亲自找她算帐了?
  她硬着头皮跟着小吏再度前往州府,一路上心情沉得像坠了石头。可等真正被引入后堂时,看到的却不是白日那个高坐主位的徐州牧。
  陶谦没有穿官袍。
  他只披着一件普通深衣,坐在灯下,面前摆着一碗几乎没动过的薄粥,整个人显得比白天更老了几分。
  听见脚步声,他擡头看向张亦菲,竟先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来了?」
  这语气平和得让张亦菲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反应,只能僵硬拱手:
  「……末将失仪,请使君责罚。」
  陶谦却摆了摆手。
  「责罚?」他低低笑了一声,声音沙哑,「老夫若连说句真话的人都要罚,这徐州也真守不住了。」
  张亦菲猛地擡头。
  她愣住了。
  因为她完全没想到,陶谦第一句竟会是这个。
  而老人的下一句,更让她整个人定在原地——
  「白日里,你替城外那些哭的人,把我不敢说的话说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