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府议事不欢而散。
准确地说,是被张亦菲硬生生搅散的。
她被刘备一路带回临时驻地时,整个人都还处在一种血往头上冲的余热里。直到跨进院门,刘备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那双平日总是温和的眼里第一次带上了明显怒色。
「你今日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张亦菲张了张嘴,喉咙却像堵住了一样。
「州府议事,众目睽睽,当着徐州文武拍案咆哮——」刘备声音不高,却沉得吓人,「益德,你可知这不只是失礼,而是在断我军与徐州诸官的信任?」
「我……」
「你以为只有你看见城外那些百姓?」
这一句,像石头一样砸得她瞬间哑住。
刘备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怒意慢慢沉成疲惫。
「我昨日亲自带兵断后,难民在吊桥上被踩死时,我就在旁边看着。」
「你以为我不想救?」
「可若城内先乱,郯城一破,死的就不只城外那几万人,而是城内城外一起陪葬。」
张亦菲怔怔望着他。
刘备闭了闭眼,声音低下去:
「很多事情,不是你心里觉得对,就能立刻做到。」
这句话没有怒吼,却比怒吼更沉。
她忽然一句反驳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刘备说的是事实。
可也正因为是事实,才让人更难受。
她垂着头,手指慢慢攥紧。
刘备看了她许久,终究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
「回去冷静吧。这两日没有军令,不必外出。」
说完,他转身离开。
院子里只剩下一片闷得发沉的安静。
张亦菲站在原地,像个做错事却连自己错在哪里都理不清的孩子。胸口堵得难受,眼眶也有些发酸,但偏偏一滴泪都掉不下来。
她正发怔,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声音。
「骂完了?」
她回头,看见关羽不知何时靠在院门旁,双手抱刀,神色一如既往冷淡。
那张红脸在夕色下显得更沉,完全看不出是来安慰人的样子。
张亦菲吸了吸鼻子,没好气道:「你来看笑话的?」
关羽走近,瞥了她一眼。
「你今日确实像个笑话。」
「……」
这人讲话还是一如既往地欠揍。
张亦菲差点被他噎死。
关羽却丝毫没有留情的意思,淡淡道:
「议事堂那些人说的难听,但没错。城中粮少,兵少,守备又不足。若再无限制纳人,只会更快城破。」
「所以就该把百姓扔在外面?」
「不该。」关羽平静地说,「但很多时候,该与能,是两回事。」
张亦菲愣住。
关羽看向院外远处隐约可闻的哭声,声线冷硬得近乎残酷:
「你今日难受,是因为你还没习惯。」
「习惯什么?」
「习惯看死人。」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得像在说天要黑了。
张亦菲背脊一寒。
关羽继续道:
「黄巾乱时,我见过一整村人被吊在树上;北地胡骑南掠时,我见过妇孺冻死在官道旁。看得多了,你若每一次都想替所有人哭,自己早就先疯了。」
张亦菲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因为她忽然发现,关羽不是冷血。
他只是已经被这个时代磨出了一层硬壳。
一层不硬就活不下去的壳。
「可我……做不到。」她低声说。
关羽沉默片刻,只回了短短一句:
「做不到,也得学。」
说完,他转身便走,没有半点多余安慰。
留下张亦菲站在院里,心口更堵了。
——这算哪门子的劝人。
然而还没等她缓过神,另一道脚步声又轻轻响起。
「益德兄。」
她回头,看见赵云正牵着马从旁经过,白袍上还沾着巡城留下的灰土。
比起刘备的沉、关羽的硬,赵云的神情倒显得温和许多。
「子龙,你也是来教育我的?」
赵云微微一怔,竟失笑了一下。
「不敢。」
他停了停,才道:
「只是觉得,益德兄今日那番话,堂上未必人人爱听,但城外若有人听见,想必会很高兴。」
张亦菲呆了一下。
这还是今天第一次,有人没有直接告诉她「你错了」。
赵云看着她,声音很平:
「只是这世道,光有想说的话不够,还得先有能把话做成的本事。」
「……」
「否则说完,也只是白白把自己搭进去。」
他说完,朝她拱了拱手,牵马离去。
夕阳将那道背影拉得很长。
张亦菲站在原地,忽然有种说不出的茫然。
三个人,三种答案。
却没有一个能真正让她舒服。
正当她脑子乱成一团时,院门外忽然又来了一名州府小吏,恭敬行礼:
「张将军,陶使君有请。」
张亦菲愣住。
「……陶谦?」
小吏点头。
她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完了。
这是州牧大人准备亲自找她算帐了?
她硬着头皮跟着小吏再度前往州府,一路上心情沉得像坠了石头。可等真正被引入后堂时,看到的却不是白日那个高坐主位的徐州牧。
陶谦没有穿官袍。
他只披着一件普通深衣,坐在灯下,面前摆着一碗几乎没动过的薄粥,整个人显得比白天更老了几分。
听见脚步声,他擡头看向张亦菲,竟先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来了?」
这语气平和得让张亦菲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反应,只能僵硬拱手:
「……末将失仪,请使君责罚。」
陶谦却摆了摆手。
「责罚?」他低低笑了一声,声音沙哑,「老夫若连说句真话的人都要罚,这徐州也真守不住了。」
张亦菲猛地擡头。
她愣住了。
因为她完全没想到,陶谦第一句竟会是这个。
而老人的下一句,更让她整个人定在原地——
「白日里,你替城外那些哭的人,把我不敢说的话说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