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堂很安静。
和外头那座哭声不绝的郯城相比,这里安静得几乎有些不真实。只有案上那盏油灯偶尔发出细微爆响,将陶谦脸上的皱纹映得忽明忽暗。
张亦菲站在门边,一时间竟不知该不该坐。
陶谦擡手示意。
「坐吧。站着像受审,老夫看着也累。」
她这才有些僵硬地坐到侧席,腰背挺得笔直,心里却仍绷着。
陶谦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
「今年几岁?」
张亦菲一愣。
这问题来得太突兀,她下意识答道:
「四……十六。」
话出口的瞬间,她自己先顿了一下。
空气安静了半拍。
后堂内几名随侍也下意识擡了擡眼。
陶谦微微皱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像是在重新对照眼前这个人的身形与气势。
「四十六?」
他语气里多了一点不确定。
「这年纪,倒是少见还这么冲的。」
张亦菲:「……」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偏偏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几声压得很低的议论。
「十六?」
「……十六长成这样?」
「我还以为更老一点。」
帐内一瞬间安静得更诡异了。
陶谦慢慢把目光从她脸上那圈粗硬胡须,移到她僵住的表情上,像是终于理清了什么,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哦,十六。」
他语气里甚至带了一点「原来如此」的理解。
「是长得着急了些。」
张亦菲:「……」
她这辈子第一次体会到,原来被人连续误判年龄,能比上战场还难受。
陶谦没有再深究,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十六啊……」
「比老夫长子当年战死时,还小一岁。」
张亦菲微微一震。
她擡头,看向面前这个瘦削老人。
这是她第一次意识到——陶谦不只是徐州牧,他也是个失去过儿子的人。
老人低头看着案上那碗冷掉的薄粥,手指在碗边慢慢摩挲。
「你白日里骂得对。」
「老夫坐在堂上,听着他们一口一句粮草、一口一句兵数,心里其实比谁都想把桌子掀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可老夫不能。」
张亦菲喉头动了动,低声问:
「为什么?」
陶谦笑了笑。
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种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因为老夫是徐州牧。」
「若我跟着你一起拍桌子、一起骂,然后呢?」
「粮食会自己多出来?城墙会自己长高?曹操会自己退兵?」
他擡眼望向她。
「不会。」
「我只能坐在那里,听他们说哪些人能活、哪些人可能得死,然后从一堆都不对的答案里,挑一个稍微不那么糟的。」
张亦菲手指一点点收紧。
她忽然明白了。
白日里议事堂那些人不是不知道残忍。
而是他们讨论的每一件事,本质上都是在分配有限的生路。
这种分配,本来就注定有人被留下。
她光是想一想,都觉得胸口发闷。
可陶谦却每天都得做。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道:
「你知道曹操第一次屠徐州时,老夫在做什么吗?」
张亦菲摇头。
「老夫在郯城楼上,听着北边传来的风声。每天都有探子满身血地跑回来,说北边的县城一个接一个没了,连狗都被杀干净了。」
「流民像潮水一样往城下挤。我派兵去接,接回来一批,又来一批。到后来城门都快被挤塌了,还有人跪在外面求我开门。」
陶谦说到这里,喉咙微微滞了一下。
油灯的火苗轻轻晃动,把他半边脸映进阴影里。
「那天晚上,我也像你一样,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张亦菲心头狠狠一震。
她完全没想到,这个在议事堂上始终沉着的老人,竟会用这么直白的词形容自己。
陶谦却像没察觉她的惊讶,只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早些年在州郡做事,见过饿殍塞路,也见过兵祸过后满城哭声。那时总觉得,只要自己处置得够快、调兵得够及时、再狠下心一点,事情总能压得住。」
老人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里却没有半点轻松。
「可等真正坐到这个位置才知道——」
他擡起枯瘦的手,指了指脚下这座城。
「有些时候,不是你无能。」
「是这天下烂得太快了。」
这一句,像重锤一样落进张亦菲心里。
她鼻尖忽然有点发酸。
因为这两天来,她一直被一种强烈的自责啃咬着——觉得自己没救到人,觉得自己毫无用处,觉得是不是自己太弱。
可现在陶谦却告诉她:
不是每件事都能靠个人意志扛起来。
有些局面,本来就不是一个人能救的。
「那……」张亦菲嗓音有些发哑,「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撑?」
陶谦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外头隐隐传来一阵难民的哭声,穿过后堂窗缝,像细细的风。
老人终于开口。
「因为总有人得撑到最后一刻。」
「今日若我也觉得救不了,弃城走了;明日田楷觉得守不住,也走了;后日玄德觉得不值得拼,也走了——」
「那城外城内这些人,就真的连最后一点指望都没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
「很多时候,我们做的不是赢。」
「只是让那些还活着的人,晚一点绝望。」
张亦菲怔怔看着他。
她忽然觉得胸口那团乱成一片的情绪,像被人慢慢捋开了一条缝。
不宽。
甚至远远谈不上释怀。
但至少,她第一次能喘上一口气。
陶谦看着她发红的眼眶,忽然笑了。
「你白日里在堂上喊成那样,老夫其实挺羡慕。」
「……羡慕我?」
「是啊。」老人点点头,「还能替别人的死生气,说明你心里那口火还亮着。」
他擡手指了指自己胸口。
「像老夫这种坐久了位置的人,最怕的不是输城。」
「是有一天,连那口火都熄了。」
张亦菲鼻子猛地一酸。
这次她终于没忍住,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
只是很安静地,一滴接一滴往下落。
像这两天所有堵住的血腥、恶心、委屈、愤怒与无力,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陶谦没有劝,也没有笑她。
老人只是静静坐在灯下,任由她哭。
过了很久,才慢慢说了一句:
「哭吧。」
「不是每个人,都还有哭的资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