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警钟就没停过。
郯城城楼上从寅时开始便不断传来斥候奔走的喊报,脚步声、甲片碰撞声、催促搬运滚木礌石的吆喝声混成一团,把整座城从短暂的麻木里重新拽进恐慌。
曹军到了。
真正抵达城下。
张亦菲眼睛肿得发疼,嗓子也干得像塞了一把沙。可她甚至来不及为昨夜那场失控的痛哭感到尴尬,便被军令直接拖上了北城墙。
风很大。
她站上垛口往外看的第一眼,后背便不自觉绷紧。
城下的平原上,黑旗成片。
一夜之间,无数营帐像从地底长出来似的铺满视野,鹿角、拒马、攻城车、云梯正在被一队队士卒推往前线。更远处还有骑兵在来回巡弋,像一圈不断收缩的黑色铁箍。
和前日郯东野战时不同。
那时候她看到的是一片「军势」。
今天她看到的是另一件更可怕的东西——
秩序。
数万人同时扎营、列阵、搬运器械,整片战场却没有半点混乱。号角一起,哪一队往前,哪一队停下,哪一排弓弩手上弦,几乎像有人在无形处牵着线。
她忽然明白,这支军队真正可怕的从来不只是人多。
而是它像一台会自己运转的巨物。
哪怕砍掉其中几块,也不影响整体往前碾。
「怕了?」
旁边传来关羽低沉的声音。
张亦菲侧头,看见他正按着腰间长刀,丹凤眼微微眯起,视线始终没离开城下。
她沉默了一下,还是老实点头。
「嗯。」
关羽居然轻轻哼了一声。
「怕才是正常的。」
这话让她微微一愣。
还没来得及再问,城下忽然响起第一声沉闷的战鼓。
咚——
像有人拿巨锤砸在胸口。
接着第二声、第三声连成一片。
曹军前阵开始推进。
最先上来的是盾兵。
厚木蒙皮的大盾一面面架起,像黑色墙体缓缓逼近护城河。盾后的弓弩手半跪上弦,几乎在进入射程的同时便整齐放箭。
箭雨嗡地一声罩上城头。
「低头——!」
有人大吼。
张亦菲几乎是本能地缩下身,耳边接连传来箭矢钉入木板与人体的闷响。旁边一名徐州兵惨叫着翻倒,喉头插着半截羽箭,血顺着城砖往下淌。
她胃里猛地一抽。
还没等喘过来,第二波箭雨又到了。
城上守军开始回射。
石块、滚木、零散火箭一股脑往下砸,可效果却远没有她想像中那么大。曹军盾阵只是微微一乱,很快又重新合拢,后方云梯已经被推了上来。
「推竿!别让他们搭上!」
张亦菲跟着亲兵一起扑上去,用长竿死命往外顶。
第一架云梯被推翻,下面立刻响起一片闷叫;可第二架、第三架又紧接着架上来。
像是根本推不完。
城墙很快变成一锅沸腾的血肉泥潭。
有人顺着梯子爬到半腰,被石头砸得脑浆迸裂;有人刚露头便被长枪捅下去;可更多人仍然踩着同伴尸体往上攀。
张亦菲砍翻一个探上城垛的曹兵,刀还卡在骨头里没拔出来,另一只手已经下意识抓起旁边的石块狠狠砸下去。
砸到第三次时,她自己都不知道砸中了什么。
只知道城下那片黑色还在往前涌。
没完没了。
她忽然产生一种错觉——
这座城今天一定会破。
就在这时,远处曹军中军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号角。
声音和先前进攻号不同,短而尖,连吹三次。
城下正在攀城的士兵动作明显一顿。
紧接着,后方传令骑兵开始疯狂奔走。
一队接一队的军官高声呼喝,原本还在猛攻的前阵竟开始迅速后撤。
张亦菲愣住了。
不只她,整段城墙上的守军都愣住了。
「……怎么回事?」
没人回答。
所有人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那片几乎要吞掉郯城的黑潮,在短短一刻钟内像被什么无形的手硬生生往后拽。
云梯被丢下。
盾阵撤离。
连尚未射完的弓弩手都开始收队。
整支曹军,退了。
退得干脆得近乎诡异。
城头安静了足足数息,随后才爆出此起彼落的茫然喊声。
张亦菲扶着满是箭痕的城垛,喘得胸口生疼,脑子却完全转不过来。
刚才还像要把郯城一口吞下去的曹操——
怎么会说退就退?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数百里外,兖州后方已经炸开了另一场更大的火。
张邈、陈宫反叛,迎吕布入据濮阳;曹操苦心经营的根基,正在被人从背后连根拔起。
而徐州这座本该被碾碎的孤城,竟因此捡回了一口气。
只是城上的人,暂时还没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