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亦菲传 > 第29章 风向
  曹军退了。
  退得毫无征兆,也毫不拖泥带水。
  直到日头偏西,城头上的守军仍不敢完全放松。斥候被一批批放出去确认敌营动向,城门却始终不敢大开,只留数道小门让伤兵与搬运队进出。
  张亦菲坐在北城墙角,背靠着冰冷的砖石,手还在微微发抖。
  她的刀刃已经卷了口,刀身上黏着干掉的血和木屑。旁边是十几个同样瘫坐下来的徐州兵,有人低头发呆,有人捂着伤口,有人直到现在还像没回过神似地盯着城外那片逐渐空掉的平原。
  没有欢呼。
  也没有人觉得自己赢了。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击退。
  只是对方突然不打了。
  那种感觉就像一只猛兽已经把牙咬到你喉咙边,却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松口转身。你活下来了,可脖子上还残留着它的吐息,连喘气都不敢太大声。
  「……真走了?」
  旁边一名丹阳兵喃喃问。
  没人回答。
  因为谁也不敢保证,曹军会不会半夜再折回来。
  接下来的几日,整座郯城都像在一种极度紧绷的疲惫里勉强运转。
  白天修补城防、清点伤亡、分派粮食;夜里加派巡守,防备曹军回袭。军中几乎没有人能睡满一个时辰,所有人眼底都熬出了深青色。
  而陶谦,病得更重了。
  他原本就因连日劳心与东线失利而精神大损,这次城下惊魂过后,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一截。朝会仍勉强出席,却常常说不到几句便开始剧咳,脸色灰白得像罩了一层纸。
  有两次甚至议到一半,直接由侍从扶回后堂。
  郯城上下开始不安。
  州牧若倒下,这城靠谁撑?
  张亦菲第一次察觉到这种气氛,是在第三日午后。
  她跟着刘备去军府议事,刚进偏廊,就看见麋竺从里头走出来。
  这位徐州别驾素来沉稳,今日却像明显熬过几夜未眠,眼下发青,连拱手的动作都显得急促。
  「刘使君。」
  他先向刘备行礼,语气客气得近乎郑重。
  「州中粮秣调度,还有城东流民安置之事,在下想另与使君详谈。」
  张亦菲脚步微微一顿。
  她记得很清楚。
  几天前初入郯城时,麋竺对刘备虽敬,却仍是典型州府官员对外援客将的礼数——有分寸,也有距离。
  可现在,那距离似乎正在迅速消失。
  不只是麋竺。
  当晚回营时,她又看见陈登也来了。
  这位徐州名士年纪不大,谈吐却极稳,与刘备在帐中一谈便谈了将近两个时辰。张亦菲和关羽守在外头,隔着帐布听不清内容,只偶尔听见里头传出「州郡」、「兵粮」、「民心」、「后患」几个零碎词句。
  等陈登离开后,已是深夜。
  张亦菲掀帐进去时,发现刘备竟还坐在案前没动,指节一下一下轻敲着桌面,神情少见地沉。
  「大哥?」
  刘备擡头,看了她一眼,勉强笑笑。
  「没事。」
  没事才怪。
  张亦菲跟了他这么久,早就知道他这副表情通常意味着:事情很麻烦,而且还不能说。
  她皱了皱眉,却也没追问。
  真正让她感觉不对劲的,是另一群人的反应。
  曹豹。
  这位统领丹阳兵的宿将,这几日同样频繁出入军府,但每次碰上刘备,态度都客气得很平整——平整到几乎没有情绪。
  不亲近,不敌视,不附和,也不多话。
  像一块压在水面下看不见形状的石头。
  议事时他听,分兵时他做,轮到刘备发令也照办,却始终没有真正往前靠一步。
  张亦菲有两次甚至撞见他与麾下几名丹阳将在偏院低声交谈,见刘备的人过来,话头立刻便停了。
  那种感觉很怪。
  好像整座郯城里,有一部分人正在悄悄往刘备身边聚拢;而另一部分人,则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沉默地看。
  谁也没有明说。
  可空气里已经开始有了某种说不出口的试探。
  第五日夜里,陶谦再度召见刘备。
  这次不在前堂,而在内宅病榻。
  张亦菲原本照例守在门外,却因侍从进出送药时无意瞥见一眼——
  灯下的老人几乎瘦得脱了形,靠在榻上咳得肩背发颤,像随时都会断气。
  而榻旁除了麋竺,还站着陈登。
  张亦菲心口莫名一沉。
  她忽然意识到: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军情议事了。
  这更像是——
  徐州这群还活着的人,正在慌忙替自己寻找下一面能挡在前面的盾牌。
  至于那面盾牌是谁……
  她下意识转头,看向站在屋内、神情凝重的刘备。
  夜风穿过长廊,吹得灯影一阵摇晃。
  张亦菲望着屋内的众人,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仿佛有人正在挖坑,而且还是一个很大的坑。
  更糟的是,她家大哥似乎正站在坑边,还低着头研究这坑挖得深不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