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州牧府出来时,夜已经很深了。
长廊两侧的火把被风吹得东摇西晃,投在墙角的影子忽长忽短,犹如一群伏在暗处窥视的鬼魅。
张亦菲一路跟在刘备身后,心里乱得厉害。
她几次张嘴,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直到回到暂驻的军营,帐内只剩他们兄弟三人,刘备才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将整晚压在肩头的巨石稍微卸下了一分。
「大哥如何想?」关羽率先开口。
刘备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走到案前坐下,伸手重重地揉了揉眉心。
火盆里的炭火「啪」地爆了一声,帐内安静得能听见外头巡夜甲士的脚步声。
许久,他才低声吐出三个字:
「太重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让帐中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是啊,太重了。 这不是收编几千残兵,也不是借一座小城暂住。 这是整个徐州。 一州数郡,百万生民,南北两头还都被恶狼死死盯着。
陶谦把这东西往刘备怀里一塞,几乎等于把一座快决堤的大坝,直接让他徒手去堵。
关羽轻抚长须,缓缓道:「州牧亲口相让,麋竺、陈登等徐州大族亦在旁称是。接下来便是名正言顺,责任虽重,但若能就此立足,回报甚丰。」
毕竟从涿郡起兵到现在,他们颠沛流离这么多年,寄人篱下、借城屯兵的日子过得太久了。如今终于有整整一州之地能自己做主,换成是谁都难免心动。
可张亦菲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
她知道不对。 非常不对。 问题是——她又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
脑海中一堆模糊破碎的画面翻来覆去地撞击。 徐州……张飞打人……吕布……还有一座城。
她记得很模糊,自己——或者说张飞——未来好像确实被留守在某座城里,然后因为喝酒,跟某个人闹翻、打人,接着吕布那个煞星就杀来了。
可那到底是郯城?小沛?还是别的地方? 她想不起来。 越想越乱。 心里只剩下一种近乎本能的不祥预感。
「不行。」
她突然出声,打破了帐内的死寂。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她。张亦菲咽了口唾沫,发现自己掌心全是冷汗: 「这事……我觉得很不对劲。」
关羽微微皱眉:「何处不对?」
张亦菲在帐中来回踱了两步,脑中那些零碎的记忆死命搅和,却怎么都抓不出完整的线头。她只能凭着直觉与现实咬牙道:
「你们想想,我们来徐州才多久?本部兵马不过千余,人生地不熟,州中兵权、粮权、豪强人脉全都不在咱们手里。现在陶使君一开口,麋竺、陈登跟着点头,看起来像是把整州双手奉上——」
「可真有这么容易吗?」
她猛地停下脚步,直直看向刘备: 「大哥,你今日也看见了,曹豹那群丹阳宿将是什么态度。」
刘备目光微微一沉,没有说话。 显然,他也看见了。
张亦菲立刻抓住这点继续往下说: 「他们现在不吭声,不代表心里服气。只是因为曹操刚退,大家都怕,所以暂时需要我们顶在前面当挡箭牌。」
「可一旦外头局势稍微松懈呢?」 「万一哪天曹操不来了,或者有了别的变数,这群骄兵悍将,还愿意让一个外来人坐在他们头上发号施令吗?」
帐中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关羽抚须的手微微一顿,眼神已比刚才凝重了许多。
张亦菲自己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说中了多少。她只是隐约记得——徐州这地方,后面会出大事。而且是跟内部反叛有关。
可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死活想不起来。 这种知道前面有坑、却看不见坑口的感觉,让她几乎抓狂。
「总之……」 她咬着牙,最后只能挤出一句: 「我觉得这徐州不是福地,是个大麻烦。」
关羽沉声道:「你今日的表现,似乎异于平常——」
「三弟今日之言,一语中的。」
一直沉默的刘备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帐中所有人都看向他。
刘备放下揉着眉心的手,神情比方才更沉。 「州中士族推我,是因为他们急需一面能挡曹操的盾;」 「丹阳诸将不言,是因为他们暂时也需要我们这支客军。」
他擡头,望向帐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声音极低,却透着令人心悸的清醒: 「可『需要』,不等于『归心』。」
「这徐州表面上是送到我手里,实际上……」 刘备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与狠绝: 「像是把一锅快炸开的沸油,硬端过来叫我接住。」
张亦菲猛地擡头。
对,就是这个感觉。 她终于找到能形容自己不安的词了。
不是升官,不是发财,是接锅。 而且是随时会在怀里炸得粉身碎骨的那种。
夜风吹得帐帘猎猎作响。 张亦菲站在火盆旁,只觉得心里那股寒意怎么都压不下去,她不知道未来的坑究竟埋在哪,她只知道——徐州这条路,绝对不会好走。
……
数日后。
那锅沸油,终究还是彻底端到了刘备的面前。 陶谦死了。
当那方代表着徐州最高军政大权的州牧印绶,被麋竺与陈登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放在军府大堂的黑漆案几上时,整座大堂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夜风从堂外吹入,案几上的烛火剧烈摇晃。
刘备没有立刻去拿那方印。
他只是坐在那里,目光死死盯着那块方寸大小的玉石,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那张向来温和、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此刻却交织着极度的渴望与同样极度的恐惧。
「使君,」麋竺见刘备迟迟不语,上前一步,语气恳切,「陶公临终遗言,非使君不能安此州。今汉室陵迟,海内倾覆,徐州百万户口,皆盼使君抚临。」
陈登也跟着拱手:「袁公路近在寿春,骄豪无度,非治乱之主。使君若受此州,上可匡济汉室,下可割地守境。若使君不允,我等亦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二位暂且退下,」刘备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此事关乎徐州百万生灵,容备……再三思之。」
待麋竺与陈登知趣地退下后,大堂内,又只剩下了他们三兄弟。
张亦菲一步跨上前,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焦急: 「大哥!你前几天才说过这是一锅沸油,这印不能要!这绝对是个烫手山芋啊!」
刘备擡起满是血丝的眼睛,看着她:「三弟,你说的这些,我如何不知?」
他缓缓站起身,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抚摸着那方冰冷的州印。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沉重。
「接了这印,我们就是曹操与袁术的眼中钉、肉中刺,更是那些丹阳宿将随时想反噬的对象。这是一场九死一生的豪赌。」
刘备猛地转过头,眼底燃起了一团疯狂的火。
「但我刘备,自涿郡起兵以来,半生都在为人驱驰,寄人篱下!我们没有根基,没有退路!若不接这印,我们永远只能是别人手里的一把刀!今日若退了,我们又要逃去哪里?再去投奔谁?去当谁的挡箭牌?」
他一把抓起那方州牧印绶,死死捏在手里,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这锅沸油是会烫死人!但这也是我刘备此生,唯一一次能真正跨入天下这盘大棋的机会!这场赌局,我必须押上性命去赌!」
空气死一般地寂静。
关羽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铿锵如铁: 「关某誓死追随大哥,纵粉身碎骨,亦无怨悔!」
张亦菲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平时温和的大哥,此刻却展现出了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枭雄本色。
她知道,自己劝不住了。 在乱世生存的法则面前,她那点模糊的「避险直觉」,根本抵挡不住一个古代枭雄对「阶级跨越与地盘」的极致渴望。
「……好,接吧。」 张亦菲无力地垂下肩膀,在心底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哀号。
两日后,刘备正式宣告接任徐州牧。
这天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