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的新州治,最终还是定在了下邳。
这并不难理解。
郯城虽是陶谦旧治,却偏东,距离曹操方向太近,两次兵灾之后城防残破,州中粮道也被打得七零八落;相比之下,下邳居中,水陆便利,向北可控东海,向南可连广陵,确实更适合作为重新整顿全州的核心。
刘备接印后的第一件大事,便是率州府官员与本部兵马南迁下邳。
整个搬迁过程忙得鸡飞狗跳。
州府文书、军械粮草、丹阳旧军、平原本部,再加上跟着刘备一路南下的流民与徐州本地归附百姓,几乎把下邳城外挤成了一锅翻滚的粥。
张亦菲站在城楼上,看着底下人来人往,只觉得脑门一阵阵抽痛。
她总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下邳。
这名字她记得。
而且记得得非常不舒服。
可到底是什么不舒服,她又说不上来。
只觉得这座城像一张已经半张开的嘴,正等着什么东西掉进去。
就在这个时候,传来了更令人不安的消息。
……赵云要走了。
消息是他亲自来报的。
没有铺陈,也没有犹豫。
只是简单一句:兄长过世,需返乡奔丧。
刘备闻言沉默了一会儿,随即起身相送。
军中本就人手紧张,此时再失一员能战之将,无疑是雪上加霜。
但没有人开口挽留。
因为这不是军令问题,而是人伦之事。
赵云离营那日,天色阴沉。
他卸下甲胄,只佩剑而行,身姿依旧挺直。
临别前,他在营门外停了一下,回身对刘备行了一礼。
「云此去奔丧,路途未定,不能随侍左右。」
他顿了顿,擡头看向刘备,又看了看张亦菲。
那一眼停得不长,但也没有掩饰,像是在把某些东西记下来。
「然有一言,可留于此。」
刘备微微点头:「请讲。」
赵云神色平静,一字一句道:
「云虽不才,然所行所立,终不背德也。」
这一句话落下,没有慷慨,也没有誓言般的激烈。
既是说给刘备听的,也像是说给张亦菲听的。
他没有再多言。说完,便转身上马,未再回头。
马蹄声渐远,营门前只剩风声。
关羽看着那背影,低声道:「此人可用一生。」
刘备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而张亦菲站在一旁,看着赵云离去的方向,忽然想起那把被自己随手送出去的马槊。
她当时只是想说「结个善缘」,没想过会变成这样一句话的来源。
……
很快,下一封军报传了进来。
吕布来了。
当张达把这三个字报进州府时,张亦菲手里那碗刚端起来的汤,差点整碗砸在地上。
「谁?」
她猛地站起来。
张达被她吓了一跳,连忙又重复一遍:
「温侯吕布,率残部数千,自兖州东来,现已至徐州北境,遣人请见使君,言愿依附共抗曹操。」
张亦菲只觉得后脑勺一麻。
来了。
那个名字像一根冰针,瞬间把她脑子里许多模糊画面全串了起来。
吕布。
就是这王八蛋。
后面把徐州搅得天翻地覆的,不就是他吗?
她虽然记不清细节,但这个名字,未来会干出什么事情,她太清楚了。
她甚至依稀记得,自己——或者说张飞——会被坑得很惨。
想到这里,她几乎是拔腿就往议事堂冲。
堂中,刘备、关羽、麋竺、陈登等人已经先一步到齐。
众人神色各异。
有人凝重,有人迟疑,也有人明显在盘算。
张亦菲连礼都顾不上,直接闯进去第一句就是:
「不能收!」
满堂人齐刷刷看向她。
刘备微微一怔:「三弟?」
「绝对不能收!」张亦菲气都没喘匀,声音却已经拔高,「这人是个祸害!谁收谁倒楣!」
麋竺眉头微皱,似乎没料到她反应这么大。
陈登则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刘备擡手示意她先冷静:「益德,坐下说。」
「我坐不下!」
张亦菲此刻是真的急了。
她指着案上那封吕布的求附书,像指着一条刚爬进门的毒蛇。
「这人先杀丁原,再诛董卓,后来又跟曹操翻脸,兖州待不住才跑来咱们这里!这种走到哪里乱到哪里的货色,你把他收进徐州,是嫌我们现在还不够乱吗?」
堂内一时安静。
她这番话其实并不算失实。
吕布的履历确实臭得很。
问题在于——他也确实能打。
麋竺率先开口,语气很稳:
「张将军所忧,并非没有道理。然今曹操方强,北面边境空虚。吕布虽反复,终究手中尚有精骑数千。若能为我所用,亦是一支屏障。」
「屏障?」张亦菲差点气笑,「你管狼叫看门狗?」
陈登这时也道:
「更何况,若我等拒之门外,吕布无处可去,转而投袁术、甚至向曹操投降,于徐州亦非善事。」
张亦菲被噎得一滞。
她知道这群人说的是现实。
乱世里每一支能打的兵都值钱。
但她更知道——这是把定时炸药往家里搬。
她猛地转向刘备:
「大哥,你不会真想留他吧?」
刘备沉默了很久。
久到堂中只剩火盆里木炭轻微炸裂的声音。
然后他慢慢道:
「我知道此人难制。」
张亦菲心头一沉。
完了,这语气就是要收。
果然,刘备继续道:
「但如今徐州新定,北有曹操,南有袁术。单凭我本部与丹阳诸军,兵力仍嫌不足。吕布若能屯于北面,至少可替我分担曹操压力。」
张亦菲瞪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她现在真的很想抓着刘备肩膀狂摇: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嘛?
你这不是分担压力。
你这是把一头饿狼请进院子,再叫牠睡在柴房门口帮你守夜!
可她说不出口。
因为她不能说「我知道历史」。
她只能干瞪眼。
最后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
「那你打算把他放哪?」
刘备看了她一眼,像是也知道她已经快炸了,声音稍微放缓了些:
「不置于下邳。」
张亦菲一愣。
刘备指向案上的徐州地图。
手指落在北面的两个字上。
——小沛。
「让他屯小沛。」
「小沛居徐州北门,正对曹操来路。给他城池、给他粮草,但不让他进州治腹心。若曹操南下,先撞上的也是他。」
堂中众人微微点头。
这确实已是目前最稳妥的安排。
既收其兵,又隔其势;既示恩,又存防。
张亦菲却只觉得眼前一黑。
终究......还是要收......
她站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
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几乎像诅咒的低语:
「……你们会后悔的。」
夜风穿堂而过,把案上那封吕布求附书吹得轻轻翻起一角。
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而张亦菲看着那张薄薄的纸,只觉得自己亲眼看见——
一头狼,正被人客客气气地迎进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