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了。
下邳城内的灯火一处处熄灭，只剩零星巡夜火把在街巷间缓慢移动。风从城墙缝隙灌进来，带着仲夏夜里闷热后的凉意。
张达提着刀，沿着内街慢慢往西门方向巡去。
这几日他心里一直堵得慌。
堵得想找人狠狠干一架。
偏偏又打不起来。
因为最让他堵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家庄主。
他跟了张飞很多年。
他出生于张家庄，算是张飞的远房族弟，几乎是看着庄主一路长大的。他见过那个人少年时是什么模样——脾气爆、说话直、酒一上头敢掀桌子，谁惹了她，她能提着刀当场追三条街。
那才像张飞。
那才是他心里那个让人服气的庄主。
可这几年……
张达皱着眉，脚步慢了下来。
其实他很早就觉得有些不对。
大概是涿郡起兵那段时间开始吧，庄主整个人就像慢慢换了性子。以前那股子横冲直撞的狠劲还在，可底下像是多了一层说不出的犹豫与顾虑。
他一度以为，这只是人成熟了。
年少时只管拔刀，年纪渐长，自然要想得更多。
这也正常。
可最近这阵子……未免太离谱了。
曹豹几乎天天在军议上指着鼻子阴阳怪气，校场上当着那么多兵卒讥笑羞辱，甚至连底下丹阳兵都开始对平原旧部露出轻慢。
换作从前，庄主早把那老东西脑袋砍下来当夜壶了。
结果现在呢？
忍。
还是忍。
忍得张达看着都窝火。
这已经不是稳重了。
这简直像……
软弱。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张达立刻狠狠摇了摇头，像是想把自己脑子里的东西甩出去。
胡思乱想什么。
庄主就是庄主。
他用力吐出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再往下想。
可走着走着，他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西门到了。
今晚的西门……不对劲。
太安静了。
按理说这个时辰守门兵卒多少该有些交谈声、咳嗽声、甲片摩擦声，可此刻城门附近静得异常，火把也只点了寥寥几支，光影昏暗得厉害。
更重要的是——
守门的那几个兵，他看着眼生。
张达眯起眼。
「……许耽的人？」
许耽是站在曹豹那边的，而曹豹最近这段时间和吕布那边来往不清，城中早有些风言风语，只是谁都抓不到实证。
他握刀的手瞬间收紧。
妈的……
真出事了？
他没有出声，整个人像猫一样贴着墙阴悄悄靠近。
前面两名守卒正低声说着什么，完全没注意背后黑影掠来。
噗。
刀背重重砸在后颈。
一个倒下。
另一个刚要张嘴，张达已一把捂住他嘴巴，环首刀干脆俐落地抹过喉咙。
血瞬间溅在城砖上。
张达连看都没看，翻身便往城楼上窜。
下一瞬，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城外夜色之中，十余里外的官道上——
火龙蜿蜒。
一支大军正借着夜色无声推进。
黑压压的人影、整齐压低的旗号、偶尔在月光下反出冷光的甲片，像一片正悄悄涌来的死亡潮水。
张达只觉得头皮轰地炸开。
吕布军！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冲下城楼，翻身上马，朝州府狂奔。
「庄主——！」
张达一脚踹开府门时，张亦菲正坐在案前对着地图发呆。
这几天她总有种说不出的心神不宁，觉得像有刀悬在头顶，偏偏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
结果张达这一嗓子，直接把她魂都喊飞了。
「西门有变！吕布军已到城外！」
张亦菲整个人猛地站起来。
「……你说什么？」
「许耽的人在接应！西门守军有鬼！吕布主力离城不过十余里！」
空气安静了一瞬。
张亦菲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声彻底断掉。
还是来了。
她都已经忍成这副德性了。
不喝酒，不打人，不惹曹豹，活得跟个缩头乌龟一样——
这破历史居然还是照样往她脸上砸！
「操——！」
她一脚把案几踹翻。
「这他妈也能发生？！」
下一秒，她已经猛地抓起环首刀。
「阿烈！阿达！召亲卫！披甲上马！」
府内瞬间炸成一团。
甲叶碰撞声、兵器出鞘声、战马嘶鸣声在黑夜里接连响起。
张亦菲一边系甲，一边气得手都在抖。
「老娘都忍成王八了……」
「这群狗东西居然还是反？！」
与此同时。
曹豹也已点齐两百甲士。
他披着甲，提着刀，脸上满是压不住的兴奋与狠色。
「走。」
他狞笑一声。
「先去宰了那个软蛋。」
在他看来，今夜最大的障碍从来不是城外吕布，而是州府里那个名声唬人的张益德。
只要先砍掉她，城中便再无人能聚兵反抗。
两百甲士杀气腾腾直扑州府。
曹豹一脚踹开大门——
下一瞬，他整个人愣住了。
院中火把通明。
数十骑亲卫早已全副武装列成冲阵。
最前方，一匹黑马正焦躁刨地。
马背上的张亦菲披着半身铁甲，满脸杀气，手中环首刀直直指向他。
那双眼睛红得几乎像要喷火。
「曹豹——！」
她气得声音都在抖。
「我他妈都忍成乌龟了！」
「你竟然还是给我叛？！」
曹豹还没反应过来，张亦菲已经怒吼：
「给我撞死这群王八蛋——！」
黑马暴冲而出。
后方亲卫骑兵像脱闸洪流般轰然跟上。
这是张飞最核心的亲兵。
从平原一路血战活下来的老卒。
而且这阵子，他们每一个人肚子里都憋着火。
憋得快炸了。
如今终于能砍人——
那股凶性几乎是瞬间全放了出来。
轰！
第一排丹阳甲士直接被骑阵撞翻。
公孙烈手中长矛如毒龙出洞，连挑三人，矛尖带出的血线在火光下几乎连成一片。
张达更是杀红了眼，环首刀横斩直劈，嘴里一边骂一边砍：
「老子就知道你们这群狗东西有鬼！」
惨叫、骨裂、马蹄践踏声瞬间把整座府门前搅成血肉磨盘。
曹豹带来的两百甲士多是府中宿卫与城门守卒，哪扛得住这种骑兵突击，几乎是一个照面就被冲散。
而张亦菲根本没管别人。
她眼里只有曹豹。
黑马撞开人群，直线杀穿。
曹豹大惊失色，拔刀想挡。
可他才刚举起兵器，张亦菲已经借着马势整个人猛压下来——
那一刀，几乎带着这段日子所有的窝囊、恐惧、压抑与怒火。
刀光在火把下划出一道刺眼的弧。
噗嗤——！
曹豹连人带甲，被这一刀从肩头斜劈而下。
血肉与甲片同时炸开。
整个人几乎被当场剖成两截，连惨叫都只来得及发出半声，便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鲜血溅了张亦菲满脸。
她却连擦都没擦，声嘶力竭地吼：
「还有谁——！」
那一刻她简直像疯了。
亲卫士气瞬间暴涨，杀得曹豹部众四散溃逃。
可就在这时，西面忽然传来震耳欲聋的喊杀。
「吕布军入城了——！」
「西门破了——！」
张亦菲猛地回头。
远处火光冲天。
整条西街已经乱成一片。
她脸色瞬间白了。
完了。
曹豹只是内应。
真正的主力，进来了。
她咬着牙还想调马往西冲，公孙烈却猛地一把扯住她马缰。
「庄主！不能去了！」
「放手！老子还能打——」
「再不走就是死！」张达也冲上来，几乎是吼着，「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