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将尽未尽。
从下邳突围出来的数十骑,一路向东奔了整整两日。
没有队形,也谈不上什么军纪,人人都像被身后那座失陷的城池追赶着,只知道埋头往前。
马蹄踩进泥泞,溅起一片片浊水。
偶尔有人体力不支从马背上滑落,又咬着牙爬起来继续跟。
没有人说话。
因为谁都知道,这一路最不能开口的人,是最前面的那一个。
张亦菲骑在马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截插在风里的木桩。
她脸上的血已经干成了暗褐色,胡须上、肩甲上、护腕上,到处都是刀砍后飞溅上去的斑驳痕迹。右肩被流矢擦裂了一道口子,血凝成硬块,把甲片和里衣黏在一起,每一次颠簸都牵出刺骨的痛。
可她像是完全感觉不到。
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在反复轰鸣。
——下邳丢了。
刘备交给她的城。
她死命想避开的那个坑。
终究还是掉进去了。
她甚至不敢去想,此刻城中是什么样子。
州府、军库、印绶、家眷……那些来不及带出的东西,正一样一样在她脑子里轮番闪过,像有人拿着钝刀一下一下刮她的骨头。
她明明已经很小心了。
她不喝酒。
她不闹事。
曹豹当面阴阳怪气,她也咬牙当没听见。
可还是没守住。
历史像一头看不见的野兽,绕了一圈,还是狠狠咬在她脖子上。
张亦菲用力闭了一下眼,胸口闷得几乎喘不上气。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几个月拼命做的那些事,像个笑话。
……
第三日清晨,终于看见了刘备军的营旗。
前方巡哨远远发现来骑,先是一阵骚动,待认出领头之人后,营中顿时乱成一片。
有人飞奔去报中军,有人急忙让开道路。
张亦菲翻身下马时,脚下竟微微一软,差点没站稳。
她两天两夜几乎没合眼,全靠一口气吊着。
而现在,这口气快断了。
主帐外,刘备已经疾步走了出来。
他身上的甲甚至还没卸,显然也是刚接到消息不久。
关羽站在后面,脸色沉得像铁。
三人视线对上的那一瞬间,张亦菲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她原本在路上想了无数遍。
见到刘备之后要怎么说?
是先请罪,还是先把曹豹反叛、吕布入城的经过交代清楚?
可真见到人了,她才发现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只往前走了两步,膝盖便重重砸了下去。
砰的一声。
泥水溅上甲靴。
「……大哥。」
声音哑得连她自己都快听不出来。
「下邳……丢了。」
短短四个字出口,四周安静得可怕。
没有一个人接话。
张亦菲低着头,视线死死盯着地上的泥。
她不敢擡头。
她怕一擡头,就看见刘备眼里的失望。
良久。
她只听见一阵脚步声靠近。
然后,一道低沉的声音在头顶落下。
「你伤哪了?」
张亦菲猛地一怔。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整个人僵在原地,好几息都没反应过来。
不是责问。
不是怒斥。
甚至不是先问城。
刘备第一句问的是——你伤哪了?
张亦菲喉头狠狠一颤,胸口那根绷了两天的弦,像被人徒手一下拨断。
她终于擡起头。
刘备正站在她面前,眼睛里全是血丝,脸色疲惫得吓人。
那张一向温和稳重的脸,此刻像是被硬生生削去了一层血色,可他仍旧先看的是她肩上的伤,和甲上那一片干涸的血。
张亦菲张了张嘴,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本来想撑住的。
可这一句话,像一记重锤,直接把她整个人砸碎了。
「我……」
她声音发抖。
「我明明知道会出事……」
刘备没有出声,只是站着看她。
张亦菲的呼吸开始乱掉,像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什么。
「我知道吕布不能留……我知道曹豹不安分……我知道下邳迟早要出问题……」
她越说越急,越说越乱。
「我都防了,我真的都防了……」
「我不敢喝酒,我不敢跟任何人翻脸,我连曹豹当着众将羞辱我都忍了……我就怕事情照着原来那样走……」
她的肩膀开始剧烈发抖。
「可还是没用……」
「还是没用!」
最后那四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低下头,双拳狠狠砸在地上,泥水溅得满手都是。
「城还是丢了……」
「吕布还是进来了……」
「我守不住……我真的守不住……」
她的声音越来越哑,像喉咙里全是血。
「大哥……你治我的罪吧。」
这句话一出口,帐外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张亦菲却像根本没看见。
她只是死死低着头,额角青筋暴起,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羞愧与绝望。
「是我把城丢了。」
「是我把嫂夫人和家眷丢在了城里。」
「你把下邳交给我,我却没守住。」
她喉咙哽得几乎发不出声。
「我……没脸再领兵了。」
四周静得只剩风声。
关羽站在一旁,手指缓缓收紧。
他从未见过张亦菲这副模样。
这个平日里再怎么狼狈都能骂两句撑过去的人,此刻像是被彻底抽空了骨头。
良久,刘备终于动了。
他慢慢蹲下身,伸手抓住张亦菲满是泥血的肩甲,力道很稳。
「擡头。」
张亦菲没动。
刘备声音沉了一分。
「我叫你擡头。」
张亦菲这才颤了一下,慢慢把头擡起来。
刘备盯着她,眼底同样是一片压到极致的痛色。
「下邳,是我命你守的。」
「吕布,是我点头留下的。」
「袁术在前,我亲率主力南下,也是我自己的决定。」
他每说一句,声音便低一分,却重得像石头。
「若守不住城便该死——」
刘备顿了顿,盯着她那双通红的眼。
「那也该是我先死。」
张亦菲整个人僵住。
像被人当胸狠狠打了一拳,连呼吸都停了。
刘备抓着她肩膀的手没有松。
「你以为只有你在后悔?」
他眼里的血丝几乎要炸开。
「徐州是我接的,吕布是我留的,兵是我带走的。」
「你在下邳替我挡刀,我却在前线让人抄了后路。」
他声音哑得厉害,却一字一字清楚得像刀锋刮骨。
「今日若真要论罪——」
「轮不到你一个人跪在这里。」
张亦菲怔怔看着他。
胸口那股堵了两天两夜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开。
她死死咬着牙,却还是没咬住。
眼泪猛地掉了下来。
先是一滴。
接着便怎么都止不住。
她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最后一丝硬撑的力气,猛地俯下身去,额头重重撞在泥地上,肩膀失控地颤抖起来。
这一次,她连声音都压不住了。
哭声从喉咙深处断断续续地挤出来,狼狈得像个被打碎的人。
她不是因为怕死。
也不是因为单纯的失城请罪。
而是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不得不承认——
她拼命想躲开的历史,从来就没有真正放过她。
晨雾在营外慢慢散开。
帐前一地泥泞,满身血污的张亦菲伏在地上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刘备站在她面前,没有再说话,只是沉沉望着东面下邳的方向,五指在袖中一寸一寸收紧。
那座城,没了。
可真正被这一夜一并撕开的——
显然不只是一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