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海风带着刺鼻的腥咸和腐味扑面而来时,队伍终于拖进了海西的荒滩。
这已经不能称之为军队了。
从淮阴北上时的数千士兵,在经历了下邳的背叛与广陵的血洗后,如今只剩几百个套着破烂皮甲、形同厉鬼的活死人。
沿途的泥泞里,到处都是陷在盐碱地里活活饿死、冻死的尸体。
没有营伍。
没有号令。
甚至连咒骂声都没有。
所有人都像被抽干了魂,只剩下一副会喘气的皮囊,在荒草与泥地之间机械地往前挪。
张亦菲也一样。
她已经记不得自己这几天吃过什么。
也许是半块硬得咬不动的干饼,也许是草根,也许什么都没有。
胃早就饿到失去知觉,只剩下一阵阵空烧似的绞痛。
下邳城破那一夜的火,却还在她脑子里反复烧。
烧得她闭上眼是城门,睁开眼还是城门。
烧得她连做梦都梦见曹豹那张被自己劈开的脸。
可最让她发疯的是——
她还活着。
她这个明知道历史会出事的人,居然还是把城守丢了,还活着一路逃到了这里。
这种活着,比死都难受。
夜里扎营时,张达默默递来半个黑乎乎的东西。
「庄主,多少吃点。」
张亦菲接过来,低头看了半天,才勉强认出那像是某种掺着树皮磨成的粗饼。
她咬了一口。
苦得发涩,还带着土腥味。
嚼了两下,实在咽不下去。
「哪来的?」
张达沉默了一下。
「几个弟兄……刨草根磨的。」
张亦菲没再说话,只是把那半块饼硬生生塞进嘴里,一点一点咽下去。
她知道,再不吃,人真的会死。
可到了后来,连这种东西都没有了。
营地开始出现另一种安静。
那不是疲惫的安静。
是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有人在夜里悄悄消失。
有人第二天再也没起来。
还有人围着火堆时,眼睛开始不自觉地往旁边活人身上瞟。
那眼神,已经不像在看同袍。
像在看肉。
张亦菲第一次察觉不对,是半夜被一股异样的气味惊醒。
有肉香。
很淡,却真实得刺鼻。
在这片连老鼠都快绝迹的荒地上,哪来的肉?
她猛地坐起身,顺着气味往营地外围看去。
几个老卒正缩在灌木后,围着一口凹陷的破铁盔,低着头狼吞虎咽。
火光映在他们脸上,照出一双双饿得发绿的眼。
张亦菲心头狠狠一沉,快步冲了过去。
下一瞬,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铁盔里翻滚的不是兽骨。
是一截人的手。
手腕上还挂着半片染血的军布。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迎面砸了一棍。
旁边那几个老卒听见动静,擡头看她。
没有羞愧,没有恐惧,只有麻木。
像几头饿疯的野兽。
其中一人甚至还低声嘟囔了一句:
「不吃……就得死。」
张亦菲胃里猛地一翻,转身跪在地上剧烈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剩胆汁烧得喉咙生疼。
这是某种她不愿意去理解的东西。
那东西被撕开、被煮过、被分食,甚至还有人小心翼翼地护着,像是在守一口极其珍贵的食物。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恐惧,是理解的崩塌。
她终于明白这不是什么「军纪崩坏」或「饥荒失序」这种词能形容的东西。
那是一种比死亡更低一层的状态。
活着,但已经不再是人。
她跪在泥地里,手指发抖得几乎撑不起身体。
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意识到:
自己不是在旁观一段历史,也不是在听一个故事,而是站在一个已经开始崩坏的世界里。
就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营外有人高声大喊:
「粮车——有粮车来了——!」
整座死气沉沉的海西营地,像被这一声硬生生劈开。
马蹄声越来越近。
原本死寂如坟场的营地,像是忽然被人往里头丢了一把火,无数原本蜷在地上的士卒猛地擡起头,眼里同时亮起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粮车。
这两个字在此刻,比天子诏书还管用。
有人连滚带爬地往营门方向冲,有人撑着刀鞘勉强站起,更多人则是愣在原地,像不敢相信自己是不是饿出了幻听。
张亦菲也猛地擡头。
她还跪在泥地里,嘴角残留着苦涩的胃液,耳朵却已经被那一阵阵车轮碾地的声音塞满。
不是一辆,是很多辆。沉重的木轮压过土路,发出连绵不绝的嘎吱声,还夹杂着牛鸣与驭夫的吆喝。
她几乎是踉跄着站起来,跟着人潮往营外看去。夜雾未散的荒道上,一长串黑压压的车队正缓缓逼近。前头高举的火把在风中摇晃,映出一面猎猎招展的大旗。
旗上只有一个字——
糜。
张亦菲怔住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那支队伍已经在营门前停下。数十名持矛甲士迅速散开,稳稳护住中央最厚重的几辆大车。随后,一名身披深色外氅、面容清瘦的中年文士翻身下马,快步走进营中。
正是糜竺。
他显然也是连夜疾赶,袍角与靴边全是泥,眼底满布血丝,却仍保持着那种徐州世家特有的沉稳。
只是当他真正看清营内景象时,脚步还是明显顿了一下。
到处都是瘫坐在地的饿兵。
有人瘦得眼眶深陷,有人连站都站不起来,只能趴在地上死死盯着那些粮车,像盯着一场幻梦。
火堆旁甚至还能看见没来得及掩埋的残肢与血迹。
糜竺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他擡眼,看见闻声走出的刘备,整个人终于再也撑不住,几步上前,撩袍便跪。
「使君——」
这一声喊得极重,声音里竟带了几分颤。
刘备站在原地,似乎也没想到来的人会是他,一时竟愣住了。
「子仲?」
糜竺深深伏下身去,额头几乎碰到泥地。
「竺来迟,致使君受此大难,罪莫大焉。」
刘备这才猛地回过神,连忙上前一把将他扶住。
「快起来!快起来!你怎会在此?」
糜竺被扶起后,转身一指身后绵延的车队,声音低沉却清晰:
「下邳城破时,竺自知城池不保,拼死突围而出,连夜赶回东海朐县老家,尽起糜家最后的家底,沿广陵一路搜寻使君行踪。幸而……总算赶上了。」
张亦菲站在人群后头,整个人听得发愣。
她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看着车上堆叠的粮袋、干肉、布匹、箭矢、药材,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反复乱撞:
真的把整个家底都搬来了?
不是送几车慰问品。
是直接把一家豪强的半条命扛过来了。
这时糜竺又低声补了一句:
「这里有精壮奴客两千人,足以充实使君军阵;车上有糜家所有的金银货币与粮草,足够大军半年之用。此外,竺还有一胞妹,年方二八,愿许配与使君为妻,结为秦晋之好。」
四周一片死寂。
连那些原本饿得快发疯的士卒都忘了往前挤。
所有人都呆呆看着这个文士。
两千部曲,无数粮车,外加金银家资。
这不是接济,这是拿全族身家在押。
刘备死死抓着糜竺手臂,手背青筋一根根暴起,嘴唇动了好几次,却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现在有多狼狈,谁都看得见。
失了徐州,丢了家眷,兵败如山倒,连手底下的人都开始吃人。
这种局面下,正常人只会远离,唯恐被牵连。
可糜竺没有跑去投吕布,也没有转身依附袁术。
他偏偏选了最像死路的这一边。
「……为何?」
刘备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如今已至此境,你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