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西营地的炊烟,整整烧了一日一夜。
米粥的香气混着肉干煮出的油味,水沸腾的咕噜声死气沉沉的荒野上此起彼落响起,像一道看不见的暖流,迅速把整座死营从地狱边缘往回拽。
原本瘫坐在地、眼神发直的老卒们,捧着粗陶碗时,手都在抖。
那些饿得眼神发绿的士卒,开始有人跪在锅边哭。
有人一边哭一边笑,还有人捧着还没熟透的米汤,烫得直吸气也不肯放手。
有人喝得太急,当场噎得满脸通红。
整座营地到处都是吸鼻子与啜泣声。
那不是软弱。
那是从互相啃食的地狱边缘,重新看见自己还算是个人的证明。
张亦菲也终于在七八天来第一次吃进了一整碗热粥。
胃里那股火烧般的绞痛稍微缓了一些,脑子也终于能正常运转。
然后她就听见刘备把众人叫进了中军帐。
她心里当场咯噔一下。
——准没好事。
果然。
帐内,糜竺端坐一旁,案上摊着简略的徐州地图。
刘备手指点在下邳与海西之间,声音平稳得近乎冷静:
「糜家带来粮草与私兵,我军已不至立刻溃散。」
「但仅凭这些,还不足以与袁术、吕布任何一方正面争锋。」
「所以,下一步,我们要回下邳。」
听到这句话,她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当场呛死。
「回哪里?」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刘备擡眼看她,重复得很清楚:
「下邳。」
张亦菲整张脸都扭曲了。
「不是,大哥,你认真的?」
「吕布刚把我们家偷了!曹豹都被我劈成两半了!我们现在回去?」
她指着自己鼻子,声音都高了八度:
「而且我之前才在他面前——不是,我这……我这怎么回去见他?」
关羽在旁边咳了一声,默默把视线移开。
显然他也想起来了。
张亦菲先前见吕布时,那张嘴可没少阴阳怪气。
如今倒好,风水轮流转,这脸打得啪啪响。
糜竺却在此时轻声道:
「张将军,此去不是去讨城,是去谈。」
张亦菲转头看他。
糜竺神色平静,手指点在地图上:
「吕布虽得下邳,却未得徐州人心。」
「曹豹已死,丹阳诸将互不统属;下邳城中士族也未必服他。更重要的是——」
他手指往南一划。
「袁术仍在。」
「吕布自己也知道,他这徐州坐得不稳。旁边的曹操、袁术虎视眈眈,他需要有人替他挡在前面。」
刘备接过话头:
「而我们,正好还有兵,还有糜家的粮。」
「所以这一次,不是去跪着讨饭,是去和他做交易。」
张亦菲张着嘴,半天没接上话。
她很想说这交易对象是个反复横跳的吕布,风险高得离谱。
可她也知道——这已经是目前唯一能活下去的路。
硬打打不过,南面袁术还在。
西边的曹操更别提。
他们这支残军如果再继续在野地里漂,撑不了多久还是得散。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痛苦地捂住了脸。
「……我这辈子最丢脸的事,大概就是还得回去见吕布。」
帐内难得安静了一瞬。
连糜竺都差点没忍住笑意,连忙低头喝茶。
刘备嘴角也微微抽了一下,却还是强忍着正色道:
「三弟,此行你仍得随我去。」
张亦菲猛地擡头,眼神像被雷劈了。
「我也要去?!」
「自然。」
「你是我军中重将,不去反倒显得心虚。」
张亦菲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甚至开始怀疑刘备是不是在报复自己前阵子一直乌鸦嘴说吕布会反。
可她还没来得及抗议,糜竺已经补上最致命的一句:
「而且张将军去,吕布反而更放心。」
「……什么意思?」
「因为这代表使君是真心求和,连最反对吕布的人都带来了。」
张亦菲:「……」
她现在只想原地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
三日后。
下邳城门,再一次出现在众人眼前。
只是这一次,城头飘扬的已不再是刘备的旗号,而是那面刺眼的「吕」字大纛。
张亦菲坐在马上,脸色比吃了三斤黄连还难看。
她一路都在默念:
忍住。
现在不能翻脸,不能拔刀,不能骂人,不能让历史又往奇怪方向跑。
可当城门缓缓打开,里头那道高大的人影骑着赤马、披着兽面吞头连环铠慢慢走出来时——
张亦菲还是本能地眼皮一跳。
是吕布。
而且那家伙脸上,居然还带着一种很欠揍的笑。
吕布勒住马,看着刘备,哈哈大笑:
「玄德公果然信人,前些日子兵戎相见,今日竟还肯回来与布相会,布佩服。」
说完,他目光一转,直接落到张亦菲身上。
那笑意瞬间更浓了。
「张将军,别来无恙啊。」
张亦菲额角青筋狠狠跳了一下。
她死死咬着后槽牙,才勉强把那句脏话咽回去。
吕布却像故意似的,又酸了她一下。
「张将军怎么不说话了?」
「前番在州府之中,将军不是最善言辞么?」
张亦菲:「……」
她拳头瞬间硬得能捏碎骨头。
旁边张达和公孙烈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太清楚自家庄主现在是什么状态——
那是只差最后一根稻草就要拔刀砍人的状态。
偏偏刘备还没发话,谁也不敢动。
张亦菲深吸一口气,刻意去想一个很久以前看过的「布笑,露黑齿」的黄色笑话。再看了看吕布那张脸,终于发自内心的边笑边说:
「将军说笑了。」
「前番是末将失礼。」
吕布明显愣了一下。
大概连他都没想到,这个脾气火爆的张飞,居然真能低头,笑着说出这种话。
随即,他笑得更深。
「好,好。」
「张将军果然能屈能伸。」
张亦菲看到吕布的牙齿露了出来,笑的又更开心了。
刘备适时开口,将这股诡异的气氛压了下去。
「城外风大,不若入府详谈。」
吕布这才收回戏弄的目光,侧身让开道路。
「玄德公,请。」
一行人重新进了下邳。
只是这一次,踏过城门时,张亦菲只觉得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脸上。
街道两旁的百姓悄悄探头。
有人认出了他们,神色里全是复杂。
前几天还是这城的主人,如今却成了回来议和的客人。
那种无形的羞辱,比刀砍在身上还难受。
州府大堂内,酒席早已摆好。
主位之上,坐的自然是吕布。
刘备居客位。
位置一换,什么都不用说,强弱已经分得清清楚楚。
吕布举起酒爵,笑道:
「前事多有误会,今日玄德公既来,便当冰释。」
刘备也举杯回应:
「乱世之中,兵势反复,本就常事。备今日前来,亦是愿与奉先共图自保之道。」
两人隔空饮下这杯酒,看上去和和气气。
可张亦菲很清楚,这两个人现在心里都在拿算盘互敲对方脑袋。
酒过三巡,客套话终于说得差不多了。
刘备放下酒爵,语气平静下来:
「备如今兵马未散,粮草亦暂可支撑。若奉先将军愿与我修好,备愿屯兵外围,替将军扼守南面。」
吕布眼神微微一动。
来了。
真正的条件来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慢慢转着手里的酒杯:
「玄德公要什么?」
刘备答得很直接:
「其一,还我家眷部曲。」
「其二,给我一处驻兵之地。」
堂内瞬间安静。
张亦菲也忍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