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沛的喘息,短得像一场还没来得及醒来的梦。
麋家的粮车才刚入库,城中残兵甚至还没把破损的甲片重新缝好,南面便传来了最坏的消息——袁术出兵了。
来的是大将纪灵,步骑三万。
县衙大堂内,斥候的声音还在发颤,张亦菲却已经觉得自己脑仁开始隐隐作痛。
三万。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院中正在操练的士卒。那些人里有从海西捡回来的残兵,有麋竺临时凑出的私兵,也有沿途零零散散投奔来的流民。兵甲不齐,队列松散,满打满算不过四千。
三万对四千。
她甚至连一句「我们能不能守住」都懒得问。
这根本不是守不守得住的问题。
这是纪灵愿意花几天把他们踩烂的问题。
堂内沉默得吓人。
刘备站在案前,低头看着地图,手指在小沛与下邳之间来回移动。半晌,他擡起头,只说了五个字:
「遣使,往下邳。」
张亦菲心里猛地一沉。
「……找吕布?」
刘备点头。
她整张脸瞬间扭曲起来。
「不是,大哥,你认真的?我们才刚被那王八蛋抄完家,现在转头去求他救命?」
刘备神色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冷。
「若不求他,小沛明日便破。」
「那也——」
张亦菲话卡在喉咙里,半天没能接下去。
那也怎样?那也不能死得有骨气一点?
她忽然发现,这种话在眼下根本说不出口。在兵临城下的现实面前,所谓骨气薄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没了。
她死死咬住后槽牙,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真他妈憋屈。」
刘备没有再说话,只是命人立刻备马遣使。
那一瞬间,张亦菲忽然觉得自己开始有些明白这个时代为什么总有人能忍下常人忍不了的屈辱。
因为不忍,就活不下去。
……
两日后,吕布到了。
但来的,并不是张亦菲想像中旌旗如海的大军。
小沛西南的平原上,只出现了一千步卒与二百骑兵,稀薄得甚至让人怀疑这是不是吕布派来探路的前锋。
张亦菲站在城头,眯着眼看了半天,难以置信地喃喃:
「……就这点?」
她本以为吕布至少该带上万人,与纪灵在城外摆开阵势。
可那支队伍却慢条斯理地停在了小沛与袁军之间,既不进城,也不向纪灵逼近,而是直接另立营寨。像一根铁钉,蛮横地钉进两军中央。
关羽站在她身旁,丹凤眼微微瞇起,低声道:
「他不是来会战的。」
「那他来干嘛?」
关羽沉默了一下。
「他是来让这场仗打不起来的。」
张亦菲怔住了。
还没等她想明白,吕布的请帖已经送入城中——请刘备赴营饮宴。
而几乎同一时间,另一封请帖也送去了纪灵大营。
张亦菲看着那片薄木简,只觉得后背莫名泛起一丝寒意。
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
吕布中军帐内,酒席已设。
左侧坐着纪灵,右侧坐着刘备。
张亦菲与关羽按刀立在刘备身后,一进帐,她便敏锐地察觉到一件事——纪灵的脸色很不好看。
那不是单纯的愤怒,更像是一种强行压着的不安。
主位上,吕布端着酒爵,神情懒散得像在赴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宴会。
他目光扫过两人,忽然笑道:
「玄德,乃布弟也。今为纪将军所困,布特来解之。」
张亦菲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前几天才抄人家老巢,现在又弟弟长弟弟短,这人翻脸速度比翻书还快。
可纪灵却没有笑,他只是沉声抱拳:
「温侯,灵奉袁公之命而来,三万兵已至此,岂能无功而返?」
吕布看着他,忽然放下酒爵,站起身。
「那便给将军一个能退的理由。」
一句话,让张亦菲眼皮猛地一跳。
能退的理由?
她还没反应过来,吕布已大步走向帐外,冷声下令:
「门候,举戟于辕门!」
营门守吏闻令,连忙抱起一支长戟奔至辕门中央,双手高高竖起。
那戟身在秋阳下泛着冷铁寒光,戟头旁伸出的侧刃微微颤动,显然连举戟的士卒自己都不明白主帅要做什么。
众人鱼贯而出。
秋阳高照,平原无风,四野静得连马鼻喷气声都清晰可闻。
吕布接过大弓,转头看向纪灵与刘备,淡淡道:
「布若一箭中戟小支,两家罢兵。」
「若不中,将军自可回去攻城,布绝不阻拦。」
纪灵怔了怔,随即冷笑。
他显然不信这世上真有这等箭术。
「好!」
张亦菲却忽然皱起了眉。
不对。
她猛然意识到一件事——纪灵其实从头到尾都没有拒绝吕布。
这三万大军主帅,在吕布面前竟始终是防守姿态。
他根本不像一个握着绝对优势兵力的人。
更像是在等什么。
等一个……可以体面退兵的借口?
她心口微微一震,还没来得及细想,吕布已经搭箭开弓。
那张硬弓在他手中被拉成满月。
弦响如雷,羽箭暴射而出!
「叮——!」
清脆的金铁撞击声响彻辕门。
那支羽箭不偏不倚,正正击中戟侧小支,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骤然炸响, 举戟的门候踉跄退了两步,险些脱手。
全场死寂。
纪灵的脸,肉眼可见地白了下去。
四周袁军将校齐齐失声,竟有人脱口而出:
「天威……」
吕布缓缓放下弓,神色平淡得近乎冷漠。
「如何?」
纪灵喉头滚动了一下,终于低下头:
「……灵,愿退兵。」
那一瞬间,张亦菲却没有像旁人那样只感到震撼。
她站在人群后方,望着吕布高大的背影,脑中某根线忽然被接上了。
这一箭,或许真的神。
可真正让纪灵低头的,应该不只是这一箭。
是吕布亲自来了。
是这个天下闻名的飞将,带着一千二百兵,毫不讲理地插进了三万袁军与小沛之间。
是纪灵根本不想为了一座小沛,和吕布全面翻脸。
而吕布,只是用这一箭,把所有人的退路与台阶,全部包装成了「天意」。
她忽然感到一阵说不出的寒意。
原来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会杀人的武夫。
而是懂得拿自己的武名去勒住整个战局的人。
当夜,小沛危机解除。
刘备回城后,命人整顿军备,安抚士卒,忙到深夜才回到偏厅。
张亦菲却一直坐在廊下没动。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白日那一箭。
直到刘备走到她身旁,她才低声开口:
「大哥。」
「嗯?」
「你早就知道,吕布会帮我们退纪灵?」
刘备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我知道他一定会来。」
张亦菲猛地转头。
「你就这么确定?」
刘备望着远处夜色,声音很轻:
「袁术若吞了我,下一个便是吕布。」
「吕布不是来救我。」
「他是来救他自己。」
张亦菲怔住了。
刘备继续道:
「至于那一箭……」
他顿了顿,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不过是让纪灵退得心服口服罢了。」
夜风吹过长廊。
张亦菲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白日里,她看到的是吕布一箭惊天。
而直到此刻她才明白——
在那支箭飞出去之前,真正的胜负,其实早就已经在几个男人的心里定下了。
夜里。
刘备与关羽仍在前厅处理军务。
张亦菲却一个人蹲在营帐里,脑子里反复播放白日那一幕。
搭箭、开弓、流星破空,她越想越觉得心痒难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