辕门射戟之后,小沛暂时安稳了下来。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纪灵退兵,袁术南线压力暂缓,吕布也像是忽然良心发现似的,三天两头从下邳送来些象征性的军粮与酒肉,嘴上还总挂着一句「玄德吾弟」。
每次听见这四个字,张亦菲都会下意识起一层鸡皮疙瘩。
她现在对吕布这人已经形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戒——
这王八蛋只要笑得越亲切,通常就代表后面越没好事。
可刘备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照单全收。
粮草收。
酒肉收。
吕布派来的问候使者也笑脸迎进门。
甚至逢年过节,还会反送些徐州土产回下邳,做足兄友弟恭的模样。
张亦菲每次看得都牙痒。
「大哥,我们到底还要陪这王八蛋演多久?」
县衙后堂里,她把手中竹简往案上一拍,满脸烦躁。
「这货前脚抄我们家,后脚拿两坛酒来装兄弟,你还真能跟他喝得下去?」
刘备正低头整理新近登记的兵册,闻言只是笑了笑。
「三弟,能演,便继续演。」
「为何?」
「因为现在最怕翻脸的人,不是我们,是吕布。」
张亦菲一怔。
刘备将手中竹简递给她。
她低头一看,上头密密麻麻记着这半月来新投小沛的人数。
散卒二百七十六。
流民青壮一百九十。
徐州豪家部曲一百三十余。
另有自带兵器马匹来投者数十。
张亦菲眼皮猛地一跳。
「这么多?」
「还只是昨日之前的数目。」糜竺从旁放下茶盏,语气平稳,「今晨城外又到了两支旧部,皆是海西溃散后失散之兵,听闻使君尚在小沛,便自行寻来。」
张亦菲沉默了。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不知从何时开始,小沛的校场已经越来越挤了。
原本还显得空旷的兵舍,如今夜里一排排火光连成片;城外临时搭起的粥棚每日都在冒烟;巡城时碰见的生面孔,更是一天比一天多。
这些人像是从徐州四野的裂缝里自己渗出来似的,一点一点,全往小沛聚。
她终于明白刘备为什么愿意陪吕布演这出兄弟情深。
因为在这出戏的帷幕底下——
他们正在长肉。
而且长得很快。
张亦菲忍不住吸了口气。
「……所以我们现在是在他眼皮底下偷偷养兵?」
刘备微微一笑,没答。
没答就是默认。
张亦菲忽然觉得背后有点发凉。
这感觉太像什么了?
太像一头被放进别人院子里的狼,一边假装摇尾巴,一边偷偷把自己养肥。
问题是,院子的主人又不是傻子。
他迟早会察觉。
而吕布察觉得,比她想像中还快。
——
半月后,下邳来了一队使者。
领头的是吕布帐下亲兵校尉,送来酒肉二十车,口称温侯慰劳小沛将士。
可张亦菲第一眼看到的,却不是那二十车东西。
而是那校尉身后十几名看似搬运的随从。
那些人虽穿着粗布短衣,手掌虎口却全是长年握兵器磨出的厚茧;进城后目光四处乱扫,从校场、粮仓到马厩,一个都没放过。
张亦菲当场冷笑出声。
「送礼是假,探底是真。」
关羽抚须,淡淡道:「温侯心疑矣。」
当晚,刘备在后堂设小宴款待使者,张亦菲则带着张达、公孙烈蹲在偏院墙头,像三只偷窥的猴子。
果不其然。
酒过三巡,那校尉看似无意地笑问:
「近日小沛城外炊烟甚盛,想来使君兵马又添不少?」
张亦菲差点当场翻白眼。
这探子探得也太直白了。
刘备却只是端起酒爵,神色如常。
「不过收容些流民罢了。徐州连年兵乱,百姓无食,只得暂聚城下讨口粥喝。」
校尉连连点头,笑得十分客气。
可那双眼睛里,明显一个字都没信。
使者走后,张亦菲从墙头跳下来,脸色不太好看。
「他已经开始查我们了。」
「嗯。」
「那你还这么淡定?」
刘备看着门外夜色,沉默片刻,忽然轻声道:
「因为他怕。」
张亦菲一愣。
「吕布若真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今日来的就不是探子,而是兵。」
「正因为他还拿不准,所以才要先看、先试、先摸清我们有多少底。」
糜竺在旁补了一句:
「怕,便代表他还不敢立刻动手。」
「而不敢动手的每一天,对我们都是时间。」
张亦菲忽然不说话了。
她看着院外那一排排逐渐亮起的营火,心里竟升起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是啊。
他们在等时间。
可吕布也在等。
两边都知道这层纸迟早要破,偏偏谁也不先捅。
于是整个小沛,就像一根被越绷越紧的弓弦。
谁先松手,谁死。
——
入秋后,第一批麦子成熟。
小沛城外大片田地终于见了收成,金黄色的麦浪在风里一层层翻滚,连张亦菲巡城时看着都忍不住心情好了几分。
至少这代表今年冬天不用再啃树皮。
然而她这口气还没松完,南门斥候便一路狂奔冲进县衙。
「报——!」
「城南十余里发现兵马,正在收割我军屯田麦地!」
张亦菲猛地站起来。
「谁的兵?」
「打的是韩字与杨字旗号!」
她先是一愣,随即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韩暹。
杨奉。
这两个名字她知道。
一对出了名的流亡军阀,说难听点就是披着官皮的土匪头子。
而他们现在出现在小沛地界收麦——
背后是谁授意,根本不用猜。
张亦菲咬着牙,转头看向刘备。
「吕布开始下手了。」
刘备的脸色也彻底冷了。
这不是借粮。
这是明着伸手进他们碗里抢饭吃。
抢的还是全军过冬的命。
后堂一时间安静得吓人。
「大哥。」
「这次总不用再忍了吧?」
后堂里,张亦菲的声音冷得发沉。
她手中的刀已经被握得咯咯作响,眼底那股压了数月的火气几乎要从骨缝里窜出来。
下邳被夺,她忍了。
回城议和,她忍了。
辕门射戟,当着吕布的面陪笑,她也忍了。
可现在——
那王八蛋竟然派人来割他们过冬的粮。
这已经不是打脸了。
这是把刀子直接伸进他们喉咙里搅。
刘备沉默片刻,却没有立刻点头。
他擡眼看向斥候:「来的多少人?」
「约有两千余,骑步皆有,正分散于南面麦田收割,另有车队在后接应。」
两千。
张亦菲眉头一拧。
这数字不算大,却偏偏卡在一个极恶心的位置——
若全军出城硬碰,能打,但伤亡绝不会小;
可若坐视不理,这一季的粮就得眼睁睁让人搬空。
而且这还只是第一刀。
今日能割麦,明日就能来搬粮仓。
刘备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两下,忽然问:
「领兵的是谁?」
「杨奉在前,韩暹押后。」
糜竺闻言,眼神微微一沉。
「果然是这两条恶犬。」
张亦菲咬着牙冷笑:「狗是谁放出来的,大家都清楚。」
后堂安静了几息。
忽然,刘备擡起头,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冷意。
「打。」
张亦菲眼睛一亮。
可还没等她说话,刘备便接着道:
「但不是现在这样冲出去打。」
她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刘备缓缓展开地图,手指点在南面麦田与小沛之间的一条狭长土道上。
那里两侧是刚收过一半的高麦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