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奉的人头,被高高挂在了小沛南门整整三日。
城下往来百姓与商旅,无不驻足侧目。
那颗头颅在初夏的热风里渐渐发黑发胀,苍蝇成群,血腥味隔着半条街都闻得到。
但小沛军上下,却没有人觉得恶心。
恰恰相反。
所有人胸口都像被这颗头颅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下邳失城后那股压在喉咙里的闷火,总算第一次吐出些许。
张亦菲更是连着几天走路都带风。
她甚至难得主动多吃了两碗饭,晚上睡觉时都觉得呼吸顺畅不少。
「果然,砍点跟吕布有关的人就是治百病。」
她对着铜盆洗手时,如此下了结论。
然而这种畅快并没有持续太久。
第五日清晨,一名斥候风尘仆仆冲入县衙,带回了一条让整个中堂瞬间安静下来的消息。
——下邳近来频繁有商队北上。
而且不是普通商队。
是吕布的人。
张亦菲原本还翘着腿坐在旁边啃胡饼,一听这话,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北上?去哪里?」
斥候抱拳答道:
「河内。」
糜竺闻言,手中茶盏微微一顿。
刘备也擡起了头。
河内。
那地方不只是商贾繁盛,更是北地良马集散之所。
徐州平原广阔,步军守城尚可,若论野战奔袭,真正决定胜负的从来是骑兵。
而吕布最擅长的,偏偏就是骑军冲阵。
张亦菲手里的胡饼慢慢放了下来。
她不傻。
这几年跟着军中打滚,再加上现代人的基本战略直觉,她几乎是一瞬间就反应过来了。
「他在买马。」
斥候点头。
「不只如此。属下探得,下邳近月来铁料、皮革、箭簇采办也明显增多,城外军营日日操练,似乎正在扩军整备。」
堂内顿时陷入一片沉寂。
只有窗外的风从廊下穿过,吹得竹帘沙沙作响。
张亦菲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韩暹杨奉那件事之后,吕布竟然没有立刻大举报复。
不是他咽下了这口气。
是他在磨刀。
而且已经磨了不只一天两天。
她脑中甚至能清楚浮现出画面——
一批批黄金被装上车,北送河内,换回成群战马;
下邳军营里铁甲碰撞,骑卒列队;
吕布坐在州府高堂上,一边喝酒,一边等着刀磨利。
等什么?
也许等着哪一天直接把小沛整座城踩平。
张亦菲只觉得后颈一阵发寒。
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能让他买成。」
刘备擡眼看她,没有说话。
张亦菲大步走到案前,手指重重点在地图上从下邳通往北方的官道。
「现在吕布最缺的是什么?不是粮,是马。」
「小沛和下邳相距不远,他若骑兵一旦补足,今天还只是派韩暹杨奉来割我们麦子,明天冲进城下的就是他自己了。」
她越说越快,眼底那股狠意也越来越明显。
「大哥,我们不能坐在这里等他把刀磨好再砍我们。」
「既然知道他在送金买马——」
她猛地擡起头,嘴角一咧,露出一个几乎带着血气的笑。
「那就先把他的金子抢了。」
此话一出,满堂俱静。
关羽微微眯起丹凤眼,长须在胸前轻轻晃动,却没有第一时间反对。
糜竺则下意识看向刘备。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这已经不是边境摩擦。
不是韩杨那种流亡军阀的互相试探。
而是直接对吕布本人下手。
等同于明着撕毁最后那层薄得可怜的脸皮。
刘备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低头看着地图,手指在下邳与河内之间那条长长官道上,慢慢划过。
堂内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半晌。
他终于擡起头,目光平静得出奇。
「斥候可探得,金车何时北行?」
张亦菲眼睛瞬间亮了。
她知道——
这句话一出,大哥已经点头了。
斥候抱拳道:
「回使君,探子已盯了数日。吕布此次遣出运金车队共十余辆,由百余骑押送,另有步卒两百护卫,预计三日后清晨出下邳北门,沿泗水官道转往彭城,再折向河内。」
张亦菲听完,差点没当场笑出声。
三百来人。
押着十几车黄金。
这在她眼里已经不是军报了。
这叫老天爷亲手把肉送到嘴边。
她转头看向刘备,眼神亮得像狼。
「大哥,这不抢都对不起他。」
关羽在旁淡淡补了一句:
「护送兵力既少,显然吕布自恃下邳与小沛尚未全面决裂,未料我军敢直接截击。」
糜竺也点头。
「而且官道北段有一处林谷,两侧土坡夹道,最宜伏兵。」
张亦菲嘴角越咧越开。
连地形都替他们挑好了。
这不是送财是什么?
刘备终于擡起手,指尖在那处林谷上轻轻一点。
「就在这里动手。」
——
三日后,天色未明。
北去官道两侧的林谷里,三百余名小沛精兵早已悄然伏下。
草叶上还挂着夜露,四周潮气森森,连鸟叫都没有几声。
张亦菲蹲在土坡后头,嘴里叼着一根草,整个人兴奋得像过年。
她身上黑甲外还特地披了件灰布短氅,脸上抹了两道泥,生怕待会儿吕布那群人跑得太快认不出是谁抢的。
旁边关羽看了她一眼,沉声道:
「三弟,记得使君吩咐,金车要留,莫杀红了眼乱砍。」
张亦菲翻了个白眼。
「我像那种没分寸的人吗?」
关羽沉默了两秒,没有说话。
那表情分明是在说:你自己心里有数。
张亦菲嘴角抽了抽,正想回嘴,前方斥候已匍匐着迅速退回。
「来了。」
所有人瞬间收声。
林谷重新陷入死寂。
不多时,官道远处果然传来车轮碾地的沉闷声响,伴随着马蹄与兵甲碰撞,越来越近。
十余辆蒙着厚布的牛车缓缓驶入谷道。
前后骑兵持枪开路,步卒分列两侧,神情松散得很,显然完全没料到这种地方竟会有人胆大包天埋伏吕布的车队。
领头一名校尉甚至还在打哈欠。
张亦菲看得直咧嘴。
「真是欠抢。」
待最后一辆车也完全进入谷中,坡顶上的刘备猛然挥手。
「放箭!」
咻咻咻——!
箭雨骤然自两侧倾泻而下!
谷中吕军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全,最前排骑兵已接连翻倒,牛群受惊狂叫,整条车队瞬间乱成一团。
「敌袭——!」
「有伏兵!」
喊声才刚炸开,土坡两侧已同时爆出震耳欲聋的吼声。
「杀——!」
张亦菲第一个从坡上翻身跃下,几乎是直接踩着斜坡滑冲进车队中央。
落地的瞬间,她右手环首刀已然出鞘。
雪亮刀光在昏暗晨色中一闪而过。
最靠近的一名护卫甚至还没转身,脖子上便猛地爆出一圈血线,整颗头颅斜斜滑了下去。
「老子来收钱了——!」
她一声暴吼,提刀便往人堆里撞。
这帮护送金车的本就不是精锐,骤遭伏击,队形全散,哪里挡得住这头刚砍完杨奉还嫌没砍够的疯虎。
张亦菲一刀劈翻一人,借势踏上牛车,居高临下又是一脚踹飞扑上来的骑兵,整个人简直像在金车堆里发疯。
另一侧关羽也率兵杀入,环首刀寒光翻涌,专门截断试图突围的骑队。
不过短短半炷香功夫,谷中已经彻底失去抵抗。
地上躺满尸体与弃甲,剩下十几个没死的护卫早已丢下兵器跪地求饶。
张亦菲一脚踹开脚边呻吟的兵卒,三两步跳上最中央那辆蒙布牛车,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