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亦菲传 > 第46章 纵虎归山
  离开许都那天,天气出奇地好。
  城门开启时,晨光从高大的城楼间洒下来,照得整条官道发白。朱灵率领的朝廷兵马已在前列整队,曹操的军令传得很清楚——袁术穷途北走,欲往青州投袁绍,命刘备率兵东出截击,不得使双袁两家合流。
  这原本只是一道再正常不过的军令。
  但对小沛逃亡后被困在许都数月的众人而言,这简直像天上掉下来的一口新鲜空气。
  张亦菲骑在马上,跟着队伍缓缓穿出城门,擡头看见头顶那片终于不再被城墙切碎的天空,差点没感动到想哭。
  出来了,总算出来了,这几个月她在许都真的快憋疯了。
  天天有人盯,天天有人记,连去后院蹲着啃个胡饼都觉得隔墙有耳。曹操表面上客客气气,酒照喝、肉照送、官职照给,但那种整座城都像一只眼睛在看你的感觉,实在太恶心了。
  现在好了,至少终于不用每天猜今天会不会被叫去喝那种喝得人胃痛的酒。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忍不住拍了拍马脖子。
  「还是外面舒服啊……」
  旁边的关羽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前方的刘备则始终神色平静,只是不疾不徐地催马前行。
  张亦菲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多少有点佩服。
  这几个月最惨的其实是刘备。她至少只是个随从武将,心理压力还能靠骂脏话排解;刘备却是天天被曹操拉去谈话、宴饮、围猎,还得一边陪笑一边装出自己完全没有二心的样子。
  能撑到现在还没精神分裂,也算是种本事。
  队伍一路东行。
  数日后,前方忽然传来消息,袁术病死于江亭途中,北奔之军自行溃散。
  朱灵与路招闻讯,当即松了口气。
  对任何一支正规军来说,这种情况意味着任务结束,应当班师回朝。
  朱灵策马来到中军,对刘备抱拳道:「刘使君,伪帝已死,叛军已散,我等这就整军,随使君一同班师回许都吧。」
  然而,刘备没有下令回撤。他只是站在营帐外,看着远方徐州与下邳交界的群山。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张亦菲都开始觉得不对劲。
  「……不是,任务结束了,大哥在想什么呢?」她挪了挪步子,低声问关羽。
  关羽没有回答,只是目光沉着,握着环首刀的手指微微摩挲,像是在等待某个预谋已久的时刻。
  第二日,中军大帐中,刘备叫来了朱灵与路招。
  出乎意料地,刘备将朝廷的「左将军」印信重重拍在案上,面色凝重地开口:
  「二位将军,袁术虽死,但其部将刘勋等人仍割据淮南,徐州亦有乱民未平。我受司空大恩,被朝廷拜为左将军,岂能在此时半途而废、因功而返?我欲留在此地,整顿徐州防务,替司空镇守东方。」
  朱灵与路招对视一眼,眉头紧锁。刘备的话大义凛然,而且他是名义上的三军总指挥,职位和爵位都远高于他们。
  朱灵沉声道:「可司空给我们的军令,只是截击袁术。」
  刘备眼中闪过一抹不容置疑的枭雄威严,淡淡一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二位将军若是担心司空怪罪,便率领你们的本部兵马先回许都复命,兵败之责,由我刘备一人承当!」
  这句话堵得两死死的。在汉代体制下,高阶将领执意留守,中阶将领根本无权强行将其绑回许都。更何况,刘备背后还站着一脸肃杀的关羽和张亦菲。
  最终,在刘备近乎「政治讹诈」的强硬态度下,朱灵与路招自知无法掌控局势,只得妥协。
  清晨,朱灵、路招率领他们能带走的曹军本部,极不情愿地北返。
  营地外的旗帜一面一面收起,尘土被马蹄带起,又很快落下。
  刘备站在坡上,目送这支代表着曹操枷锁的军队缓缓离开。
  直到最后一支队伍消失在地平线,他才缓缓转身。
  张亦菲下意识看向刘备。
  然后她愣住了。
  因为刘备脸上的那层温和,在朱灵路招背影消失的那一刻,像被人一把撕了下来。
  他转过身,声音平稳得近乎冷酷。
  「传令,全军南转,下邳。」
  她猛地催马靠近,压低声音,满脸震惊地问:「大哥,你认真的?」
  刘备看了她一眼。「益德,有何不妥?」
  张亦菲差点被他这句平静的反问噎死。
  有何不妥?!哪里都很不妥啊!
  「不是……曹操让我们出来办事,我们现在回头砍他驻徐州的人,这、这不就是——」
  她憋了半天,终于找到最现代的形容词。
  「这不就是背刺吗?!」
  关羽眉头微皱,显然没听懂这两字,但从语气也能猜出不是什么好词。
  刘备却只是淡淡道:「不先取徐州,待回许都,便再无机会了。」
  张亦菲一时语塞。
  她当然知道回许都之后可能又得被曹操关在眼皮底下,可问题是——
  曹操前脚才给你兵、给你权、放你出城欸!
  你后脚就反手捅他徐州主管?这做人是不是太没有职场伦理了?!
  她整张脸都皱成一团,忍不住转头去看关羽,希望至少有个人跟她一起觉得离谱。
  结果关羽神情平静,甚至还微微点了点头,仿佛这决定再正常不过。
  张亦菲心态当场裂开,搞半天,只有她一个人觉得这很机车?这群东汉人到底有没有信用?!
  然而没人给她继续震惊的时间。军令已下,前军开始迅速转向。
  三日后,队伍疾行至下邳城外。
  徐州刺史车胄根本没有想到,奉命东出截击袁术的刘备,会带着大军悄无声息地折返回来。
  当刘备的兵马压到下邳东门外时,车胄甚至还以为刘备是凯旋得胜、特意来下邳找他喝酒交接的。
  为了不惊动城内的曹军精锐,刘备也没有摆出攻城的阵势。
  张亦菲骑在马上,看着下邳城门大开,车胄只带着几百名随从毫无防备地出城迎接,她整个人还处于一种「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的恍惚里。
  昨天她还以为自己是朝廷征讨军,今天就莫名其妙变成预谋刺杀的造反军了,这破历史的转折快得完全不讲道理。
  车胄远远看见刘备,还高声喝道:「左将军截击袁术,何以回兵如此之快?!」
  张亦菲听到这句话,心里甚至升起一丝诡异的同情。
  刘备却根本没有答话。在刺骨的晨风中,他甚至连马缰都没松,只是擡起右手,向前轻轻一挥。
  「击之。」
  两个字落下,身旁的关羽已如一头压抑了数月的猛兽,猛地催动战马直接暴烈杀出!
  张亦菲目瞪口呆。
  ……就这样?连个借口都不编?场面话都不讲?这就要动手了?!
  刀兵转瞬交错。车胄本就毫无防备,座下战马甚至还没来得及拨转。
  关羽胯下战马如疾风掠过,在两军错身的刹那,他死死攥住的环首刀撕裂空气,手起刀落。
  一道刺眼的寒光划过。
  骨肉分离的闷响声中,车胄的脑袋甚至还带着惊怒交加的表情在空中翻滚,无头的尸体轰然从马背上翻栽下去,血溅官道。
  四周的徐州兵见刺史大人连一招都没接下就被枭首,瞬间战意全无,崩溃逃窜。
  而张亦菲坐在马上,看着那具在泥水里抽搐、喷血的无头尸体,嘴角忍不住强烈地抽了抽。
  二哥心里的憋屈,和对曹操抢女人的恨意,在这一刀中真是表现得淋漓尽致……
  这下,是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她慢慢擡头,看向前方那道依旧端坐马上的背影。
  刘备的神情很平静,平静得甚至称得上冷静。
  像是这一步,他早在许都城里就已经想过无数次。
  张亦菲忽然打了个寒颤。
  直到这一刻,她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一件事——
  原来那几个月在后园种菜、低头陪笑、被曹操请去喝酒时看起来老实得像个受气包的大哥,心里想的根本不是怎么安稳活下去。
  他想的是,怎么逃出去。
  以及逃出